他说,今天一定要拍我玩车。我给他散烟,他摆手,说不会抽。我很想学他那样拒绝他的要求,但只是点起一只烟,背风抽。我不喜欢被人拍摄,感觉像是动物园的猴子被人观赏、品评,哪怕这就是他口中的艺术。我想,艺术与我是绝缘的。
我说,那赶紧的,中午我还赶时间。其实应是时间赶我或者是自己赶自己。他抬手看表,说,再等等,呆会儿找个你熟悉的地方,你做动作,我找人拍。
我默认,完全把自己放在案板上,待宰而已。
玩车,我习惯在河边。揉身于枯木、细草、流水以及正搭砖上钢筋的城建。在混搭的格调里释放自我情感,放肆在金属与自然之间,悉心游走,在失修的堤坝上为自己表演,反反复复,就像融入一幅长篇诗作,幻化成古人又触及现代的工业光泽。
草地被玩车的撵出一道白油的小径,我并不怜悯它,它能与车轮做最亲密的拥吻是它的光荣。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一个是他的女朋友,一个是今天的摄影师。他说,这都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我笑。却只留心了摄影师,牛仔裤,白色外套。我倒希望她能拍摄出同她一样漂亮的动作。
初春的艳阳天依旧带有寒意,阳光将我们的影子落成一点,他看表,说,这个时间采光效果最好,开始吧。
他要的构图效果难度很大,是以钢筋水泥构筑一半的楼盘为远景,我落入住画面,把我无限放大,营造个人英雄主义。
我想说,玩车是孤单的,不会有人追捧,更不存在个人英雄主义。话到齿边终是没说,淡淡地翘起嘴角。
从镜头中找到一个点。这里高于平面,高了一米出头,下方是石块铺成的路,通向河岸。我打算从这里提速做一次飞跃,凭完美的弧线定格镜头。但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车子是专用于平地花式表演的,况且在后刹失灵的情况下要想稳当地落在预想位置几乎不可完成。当我发现这毛病想要说时已经晚了,悔在出门忘带工具。
她找到舒适的位置,站定,半蹲,双手掌握镜头,口中从三开始倒数。
我可以听到身后机器的嘈杂,钢条缓缓移动,投影在水中波光移动。我聚焦预计的落点,深呼吸,深呼吸。
加速只在头脑中一瞬闪过。压低身躯,双腿紧扣车身。前轮离地时猛拉龙头,扬起。后轮跟近。落地的前一刻,我已料到尔后的一幕。
重心偏移导致落点判断失误,触地时后轮无法停止致使落地不稳。我横倒在枯黄的杂草中,可以想像何其狼狈。车子斜倒在一旁,龙头轻微弯曲。
还好吧?他说。
我苦笑,还好。
她走过来,说,只抓到车尾,没有达到预想效果。她放下相机,小心地帮我拍身上的尘土。对不起,她说。
或许,还可以再来一次。我说着摸出一根烟,颤抖地燃着,手有些不听使唤。铜腥味未得我许诺从左手肘部窜起,扩散进鼻腔,在阳光的暴晒下让我窒息。
算了吧。他拍我的肩,拿过相机仔细翻阅。
我如释重负,坐在地上,隐忍肘部的疼痛。大口吸烟,置身迷幻之间暂时遗忘肉体苦楚。她与我共坐一排,面朝流水。
草需。她伸出白皙的手。
木易。搭上她的手。
还是要说,对不起。她巴巴地望着我。其实这都与她无关,只是她愧疚于没有抓住我辛苦飞跃的过程吧。
我侧身,盖住伤口,故作轻松。她随我笑,河风撩拨起肩头垂发,她有意无意的梳理让我心颤,看得痴迷。
她还是看到殷红的液体,于是从包里找出一张卡通创可贴,在给我沾洗伤口之后撕开,黏合在肘部。弯腰时她的发丝落在我的指尖,轻柔,让我忍不住细数。
你作为草,我作为木,类似植物地存活,苦有生命却不曾拥有疼痛,伤楚。
我发现我似深陷于一个井,有种温柔要我把困住,我不适应这样的纯情,让人手足无措,我却又不愿脱困。我扶起车子,扳正龙头。她说,我要你教我怎么玩。
我说,像你这样静谧的女子不要玩这样的游戏。
不由我再说,她跨上车子,只留下银铃笑声。
木易。他叫我。他说,这张还是不错,工业的背景,小轮车尾影,这样的意境还是很迷人。
他的意思我明白,工作结束了。他自然不用跟我客气道谢。目送他和他女朋友离我越来越远最后剩下剪切的背影,我觉得有些累了。
坐在一侧,观赏初识的女子。她就像从海岸起航的雪白海鸥,萦绕我的心绪,随流水被她牵动。
我想问她,是不是很早以前我们就已相识。
我说,他们都走了,我送你回家吧。
她回头。刹那间美丽的笑容像坠入黑暗的海棠花,失去平衡的一刻,凋残。她的手臂被碎石磨破一层油皮。
她顺入我的怀中,问,是不是很早以前我们就已相识?
我笑而不答,趁她不经意勾住她纤细的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