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阳真正和夏朵熟识起来大概是初二的时候,虽然同住在303号胡同,不过夏朵从来不与胡同里的孩子玩闹,乔洋曾模模糊糊地听姥姥讲过,这孩子的家庭比较复杂,却也没有多提。
那年夏天的某个傍晚,蝉鸣声此起彼伏。感觉整个胡同都要冒起泡跑来。乔阳坐在院子里做作业,姥姥在旁边帮他打扇,帮哼着歌,他低着头认真的做奥数题。
然后母亲从厨房里走出来,让他出去买点冰啤酒来给父亲,她搓着手,格子围裙上都是新新旧旧的油脂,她是典型的胡同妇女,和善却严厉。
乔阳顺着老胡同走下去,在巷子口的大石头上发现了头发乱糟糟还带着泪横的夏朵,她穿着不合身的大花朵裙子,立在大石头上注视着对面的闹市,看到从超市走出来的乔阳,咬咬牙,径直走到他身边,对他说,我饿。
乔阳楞了一下,他看见女孩额头上新密的汗珠,顺着发红的肌肤淌下来,一双乌黑的眼睛盯着他,扑闪着睫毛,路上车水马龙的,他竟看得出神,一时忘了答话。
女孩咬了咬下嘴唇,有重复了一遍:能给点吃的吗?我饿。
乔阳挠了挠脑袋,说,可是我只有这些啤酒。
恩,行。
然后夏朵就把乔阳手里的啤酒拿过去,咕噜咕噜的喝起来。她正对着大街,夕阳洒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乔阳不自觉的红了脸,然后说,你在这里等我,待会给你带吃的来!
少年飞快的向胡同口里跑去,慢慢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老巷子里,夏朵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绕过很多弯向胡同里走去,回家了。
乔阳再次抱着大带零食来到胡同口时,已经没有了夏朵的身影,他在那里失望的等了许久后才回家,那个晚上,乔阳碾转反彻,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去照顾一个女孩的冲动。他想到女孩把别在胸前的栀子花送到他手里的表情,眉宇间露出淡淡的满足,然后少年在仲夏夜的竹床上终于睡去了。
唔,那么夏朵,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那次之后,乔阳开始注意这个女孩,她同自己在同一间初中念书,三年级的教室被隔在大足球场对面,偶尔会在上课时看见她坐在双杠上发呆,或者在琴房安静的抚琴,即使在胡同口遇见,夏朵从来也是目不斜视的擦肩而过,而乔阳则被一群兄弟拥挤在中间,每次回过头去都找不到女孩的踪影。
直到有一次,乔阳顺着大太阳赶着去上补习班,在家门口拐弯的老宅外看见坐在老台石阶上的夏朵,阳光斑驳的映在她脸上,仿佛等待许久,她仰起脸,用手挡在眼睛上,说你会翻墙吗?
仅这样一句话,就让乔阳旷掉了下午的英语补习班,陪夏朵爬树翻墙捡一只风筝蝴蝶,乔阳翻过墙的时候没有站稳,一个踉跄,手指被磨掉了一块皮,夏朵踩着他的肩膀下来,少年咬了咬牙,安全的让女孩落地,女孩走到院子中央,把风筝捡起来,喃喃地说,恩,被勾破了呢。然后独自躺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眯着眼睛说,喂,你叫什么名字。
乔阳在她旁边坐下一言不发,夏朵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乔阳,抿着嘴巴笑起来,然后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她说她喜欢莫奈的画,梵高把自己的半只耳朵割下来送给心爱的女人,肖邦的钢琴曲练习起来真难呢···贩?
听女孩说了许久,乔阳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只想了解她多一点,更多一点,他默默地记下女孩说的话,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那就是怎样的一个世界,让他弥足深陷。
夏朵闭着眼睛说,真美纳。
那天乔阳和夏朵在老房子里看了一次落日,这座老宅在很久之前就荒废了,至少在乔阳的记忆里它是从未住过人的。墙上或深或浅的斑点刻着岁月延长的痕迹,少年并肩沉静在夕阳里,院子里飘来远方泥土的淡淡香味。
中考的前一天,夏朵在胡同口里送搬离这条胡同的父亲,她木然的目送着男人和别的女人离去。没办法从她眼里看出忧伤或是欣喜来。
从学校放学的乔阳走到她旁边来,说夏朵,明天你要加油啊,他说话的时候有些紧张,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夏朵犹豫了一下,咧开嘴笑着,说好呀。我请你吃冰。
乔阳当然不知道那时夏朵放弃了那次中考,直接报上了一所职校,她把所有的教科书都卖掉,给母亲买了一只老北京烤鸭,还特地流了一着鸡腿,硬塞给乔阳,看到他吃的满嘴油腻的样子乐得东倒西歪。
在那个秋天来之前的暑假。乔阳报了一个美术班。他时常背着画板在胡同里写生,然后浪费一下午的时间在里面兜转,画着形形色色的人。
比如在拐角处卖棉花糖的何老伯,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脏兮兮的小孩。比如院子门口挂满中国结的老房子,门口站立着一棵已经只剩下枝干的树,慢慢的被岁月吞噬,比如坐在四合院外编中国结的夏朵,她的头发随意的散落下来,阳光把她另一半脸埋在阴影里。
也是在那个暑假,乔阳看着夏朵把母亲送去精神病院。他看见母亲被拉扯上车的时候还是留下了眼泪,然后倔强的转身,不愿多看。
乔阳画老房子的时候,夏朵在他没有注意的时候绕到他身后,她用手指蘸着水粉,在那棵枯树上填满了绿色,乔阳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她微微笑了笑,说这棵树是去年死掉的,以前它就是这个样子。说完她安静地比划了几下,然后转过身子走到老房子门口,把一着中国结挂在枯树上。
此后,他画的都是夏朵的样子,那么厚厚的一叠画被他藏在老房子里的破书桌里,乔阳再次逃掉补习班的课是在听到胡同要拆迁的消息,那天是星期三,胡同口堵满了人,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有人叹气有人沉默有人蹲在地上哭起来。有几个穿着白色职工服的粉刷工人,在一面老墙上画上大大的“拆”字,几个小孩跟在他们后面,把小石子扔到油漆桶里。
等瞧阳到夏朵的老房子时,已经是下午,大门被一把大锁紧紧地锁住,他蹲在门槛上,决定等夏朵回来,他到这里来过许多次,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静谧,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微微闭上眼睛,倚在大门上睡了一觉。
夏朵是黄昏时候回来的,有几辆自行车按着铃铛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她塑料袋里的土豆被打翻滚了一地。乔阳跑过去帮她捡,她说,他们说这里太老了,要拆掉。
我知道,我可能要搬家。
然后是沉默,夏朵站起来说,今晚在这里吃饭吗?何老伯要来呢。
那晚夏朵做了一桌子的菜,何老伯提了一瓶二锅头来,他喝了许多酒,然后开始絮絮叨叨起来。他说,这里还是要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