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夏天,青迟去姑姑的店里做事。母亲起初不大同意,父亲看着青迟亮晶晶的眸子笑道,都快上大学了,锻炼下也是好的。那个夏天热得有点不像话,青迟却很欣然。高三的暑假聚会众多自当热闹,她素来不喜喧哗,找个清静地方避避也好。
记得初见姑姑,不过四岁顽童的青迟,望着眼前一袭翠衣的美人亦已愣神,偷偷扯住母亲的裙角问,妈妈,这可就是嫦娥?一屋子人都笑开了。母亲有时嗔道,辛苦养大倒似人家。青迟就笑,那还敢数落我丑来着?
青迟样貌心性都颇似姑姑,初生时皱巴巴的鼻子眼睛,极丑,慢慢长大,五官渐渐明晰,愈见秀丽,与母亲差别甚大,竟像极了姑姑。父亲就笑,咱祝家的女孩子哪个不是倾国倾城,母亲只是皱眉。
祝子衿的精品店开在闹市区的尾巴上,却不妨碍客似云来。俩层小楼,一百多平米,墙纸天花板一色淡黄,瓷器,水晶,木雕件件商品俱是精巧别致,虽价格高昂,但着实讨人喜欢。青迟每天的事情就是拿布擦抹下各色物什,打扫店铺,闲暇时间可以看书,十分自在。
晕黄的夕阳里看着姑姑给门口的一盆盆娇嫩的植物浇水,青迟会想,容颜如花,岁月无痕说的便是这般吧!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段窈窕,眼神清亮,面容柔和秀美,些许细纹也挡不住绝代风华。母亲算是保养很好了,比起姑姑到底暗淡好多。不过母亲总说,祝家的女人,一个美过一个,我只希望你幸福就好了。
家昊来找青迟时,姑姑正巧出去。家昊一边掏书包一边撒娇,好姐姐,一定帮帮我啊!青迟斜斜眼,姑姑若怪下来谁担着?家昊垂下眼睛,她才不管我。青迟有些怔忡,只好接过作业。果然是孩子,马上欢呼起来,不顾青迟叫唤转身和几个伙伴很快没了影子。常家昊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又会讨巧,自小便深得众宠,若是家庭圆满,何尝不是顶幸福呢?
青迟永远记得姑姑看家昊的眼神,想讨好却夹着陌生,飘忽不定甚至怯怯的,和祖父母一起长大的家昊看母亲亦是如此,母子如这般叫人难以心安。
常家的百货生意近年越做越大,常自元和气的笑容常登在报纸头版,青迟挺喜欢这位曾经的姑父,温和忠厚,没架子,一直待他们亲善,即使和姑姑离婚后。
一众同学进门时,青迟正在给家昊的作文列大纲,吵嚷声里抬头,有人喊,祝青迟,你怎么在这?青迟这才看清,原来老同学们相约逛街,唧唧咋咋正对店里的东西赞不绝口,见她起身迎了上去,却都有些不自在。正暗自纳闷,恰巧姑姑下楼,青迟见众人俱是一脸讶然,笑着介绍,我姑姑,店主,暑假我来帮忙。祝子衿浅浅点头,大家随便看看,相中的,让青迟给打折。同桌苏乐嘉拉拉青迟,你姑姑真是个美人,还要再说什么,偏下头没再吱声。
门口的流苏珠帘哗啦啦的被拉起来,七月的阳光里,穿粉红蓬蓬裙的聂欣然笑的面若桃花,小鸟伊人的挽着旁人的胳膊走到了青迟面前,而这个旁人就是一个月前还每晚陪着青迟回家的许宁远。
青迟地脸由红变紫最后苍白,店里一片沉寂。姑姑握住青迟拽紧的手,淡淡说道,都是青迟同学吧?随便看看。许宁远张张嘴,低声道,下次再看吧,阿姨再见。青迟看到聂欣然转身时眼里一闪一闪满满的得意。她们一向互相竞争,如今包括男生。
傍晚的街道余热渐退,盆里的小生命却还光鲜整洁,看得出主人伺弄的很用心。祝子衿说,青迟你看,这些植物多可爱,每一盆,都绿的生机勃勃,人们为何独爱兰或竹?
青迟有些茫然,姑姑,你又为何独爱栀子?问完惊觉唐突,一时有些无措。祝子衿放下水壶,良久说道,青迟,你还年轻,有些事,明白了未尝不好,只要你肯。
青迟忍了很久的眼泪吧嗒就下来了,肯,如何不肯,就算不肯又如何?
一个月前,许宁远问,青迟你是非留在本市吗,和我一起去北京怎么不行?青迟瞥见了对方眼底的闪过的不耐烦。
外型出众,学习优异,自小与成功相伴的男生多半自负,况许生又极为专断。素来温顺的青迟考虑再三,低声而坚定地回答,恩,我就留在本市。
她不是没听到传闻的,他同聂及旁人的许多事情,不想听都不行,自各色人想各式方法让她知道。一来她闲散惯了,不是锱铢必较的性子;二来,与许生并未点破,如何计较。如今倒好,即未曾点破,哪管曾有三年五载,他拥了别人又与你何干?当初若和颜悦色给她个答案,就算他身旁莺燕成群,她未必不肯左右相随。只是,她赌一口气,而他竟等不得。
想不到,这便是她留下来的第一个结果。
俩天后,擦玻璃的青迟看到了楼下的许宁远,并不进来,只在门口踟蹰。姑姑上楼看着她,青迟,你可下去?正犹豫着,姑姑又道,不复当初,为何不甘心?青迟垂下头转过身去。
再上楼时,青迟坐在窗前满脸泪水,祝子衿正欲转身,青迟喃喃低语,姑姑,他曾说带我去登泰山,一级一级的爬上去。待爬不动了,伏在他背上,背我到玉皇顶。姑姑,你说那日出可美?祝子衿沉吟半晌,青迟,以后自会有人来背你走遍大江南北,哪怕珠峰。何必执着?
七月的尾巴上,祝子衿急匆匆的出门,不过一件蓝底白碎花银线镶边的旗袍,依旧美的高贵出尘,青迟瞧见伊人盘起的发髻上那根甚少戴出雕镂石榴果的银簪子,有些不安。
姑姑回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听到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早已睡熟的青迟猛然惊醒。隔着窗户青迟看见路灯下的姑姑静默良久,缓缓开门上楼。
一个月后祝子衿的婚礼在和仁教堂举行,银色宽边束腰的婚纱盖住脚踝,未戴头纱。交换戒指时,青迟紧盯着大门口,直到孩子们唱起颂歌才回过神来,一切顺利而祥和。家昊正捧着花交给母亲,新姑父是华侨,儒雅温和,望姑姑的眼神关切而认真。
临出国前,祝子衿给了青迟一大串钥匙,有些旧东西将来本也是给你的。你姑婆婆回大陆探亲时留下的,如今我也走了,店子常家自是不会要的,也交给你了,替我多照顾家昊。说这话时祝子衿眼神飘忽,神情是只在特别不安甚至难过时候才有的。
青迟听过这位姑婆婆的传闻,进过大学讲堂的高材生,曾是丽都的头牌歌女。四十年代在W城,丽都歌舞苑名头有多响,秦二小姐祝梁吟就有多红,扮相好,嗓子甜,又聪慧有文采,一晚上唱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