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琉璃
一
清鸾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潇潇的江南春雨。小小的雨滴溅在窗上,开成一朵朵小小的白花。天沟的流水声,幽幽咽咽地流向远方。
她走出了房,看到母亲和几个兄弟都不在,觉得很奇怪。恍然听见仆人甄仕喊她:“小姐,快出来吧,老爷回来了。”心里便是一惊。父亲回来了?他离家几年了?那时他抛下这个贫苦的家远走他乡,听闻是去做生意了。现在回来,定是挣了大钱了!她向门口走去,果然看见不远处父母在伞下行走,兄弟们簇拥左右,后边还有仆役相随,抬着箱子。
不多时,父亲快步走入屋内,看见倚着大门的清鸾,便笑问母亲:“她就是鸾儿?都这么大了。”清鸾也轻轻叫了声“父亲”。甄为笑了:“叫‘父亲’太生疏了,要叫‘爹’!”好在他没多说什么,径直进了内室,坐了下来。众人围着他,听他得意地讲这些年的生活。清鸾一向不爱热闹,心不在焉地听着,呆呆地望着地上。最后,她听见父亲说:“这些年苦了你们了。我这次回来,要好好地弥补你们,让你们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便吩咐甄仕命仆人们放下箱子,又请了工匠,限十日之内建一座园林。工匠们不敢怠慢,因为他们很清楚箱子里都有些什么。
园林很快建成。父亲似乎很满意,拄着拐杖不住点头。工匠们领了赏钱,也都散了。清鸾对母亲说:“我陪您转转吧。”
母亲满眼尽是得意。这也难怪,怎么多年,全靠她养活全家。如果不是那忠实的仆人甄仕,清鸾真不知该怎样活下去。而现在,母亲突然看到这长桥卧波、复道行空的景象,和多于田亩之农夫的仆人,而自己又是这一切的女主人,她又如何不得意!
全城的人都在惊叹:似是一夜之间,甄家就一跃为金陵首富!
二
清鸾的房间在最西边,门上的金匾题有“兰影轩”三字。二哥甄清言为她题词:幽兰清气长存,佳人百年孤影。帘外修竹映,瑚琏熠熠如新。兰影,兰影,凭谁解得空灵。兰影轩极幽静,窗前是一片幽兰与苦竹。房间太大,却没有多少东西。屋子正中摆了张紫檀大床,窗前是一张书桌,桌上有几本诗集。
清鸾很满意,靠在床上小憩。过了一会,有人来敲门。她打开门,吓了一跳:门外站了一行人,清一色的侍女。站在最前面的一位,手捧一个箱子,朗声说:“我们都是小姐的丫鬟,是老爷派的。这是老爷从外地带回的奇珍异宝,请小姐挑数十件,还要送往别处。”说完恭敬地站着。清鸾挑了一个一捧雪,一对明角灯和一个古花瓶等物,边挑边问:“你们还要送往何处?”旁边一个接了话:“不是我们送。是送给大少爷和二少爷。”清鸾又问:“那老夫人、四少爷和小少爷呢?”“老夫人单独有一箱子,四少爷和小少爷一箱子。”清鸾有些不平,说:“你们都退下吧。”便进了屋。
她把那几样古玩摆在桌上,心里莫名地烦躁,又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懒懒地起来,这时月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桌上的一捧雪仿佛要化掉。她看看窗外的修竹,又看看这间大而空旷的屋子,愈发衬得它雪洞般的白!真真愈是舒适就愈是空虚。
清鸾推开门,走了出去。再向东走几里,便是那颇有扬州风情的红药桥,独不见二十四玉人吹箫的身影。然而真正的二十四桥,又岂有昔日的二十四美在吹箫?前面虽无“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胜景,却亦有一湾美丽的湖,湖上摆着三两只兰舟。湖畔是吹又少的柳绵,它们飘然而落,就像白鸟飞来风满棹。她正沉醉在这景致中,忽听得不远处高楼亭台上飘来了箫声。是《欸乃》。那是萧史和弄玉的凤凰台!不,那不过是家里一座普通的高台!如果这真的是凤凰台,恰好是“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那么也能看到秦穆公的影子吗?
清鸾知道那高楼中是一派“美人帐下犹歌舞”的景象。那些长袖善舞的歌妓,为什么不是在秦淮河呢?秦淮,情怀。没有什么多情王谢女,相逐过江来,也不会有什么凭陵急桨两相催,与东坡的月明谁起笛中哀只是一字之差,却横亘着千差万别。一阵风吹来,寒意渐起。清鸾无奈回房。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清鸾又想起昨夜的箫声,不免失落起来。又记起一阕《忆秦娥》,感觉李白简直是自己的知音。他的目光,一下就洞穿了千年后的自己。她一直在发呆,没注意甄仕来找婢女溪月。
良久,她才听到溪月喊:“小姐,小姐!”
她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事?”
“适才甄总管让我们把名字告诉小姐。”于是清鸾见识了这些可爱可叹的丫鬟们:溪月,碧影,文雁,浅霜,紫痕,梨雪。
甄总管即甄仕,他其实与甄为关系匪浅。甄仕本姓林,自幼失怙,母亲是甄家的仆人。甄为与他年纪相仿,他们因此成了好友。后来林仕成人,随母返乡。一年后,丁母忧,林仕迫于生计,投奔旧主。仆随主姓,从此改姓甄。昔日之朋友变成今日之主人,这让甄仕有些欣慰又有些不快,因而养成了忠实的性情。如今虽已升为总管,却无半点傲气,甚至依旧被视作一般的下人!
清鸾继续思索吹箫者的身份,半晌,才推开窗,却觉得窗似一只巨大的眼,其中的点点忧伤与哀怨仿佛要把自己卷入无边的孤寂中,抛向远方,赶紧关了窗,轻轻叹息。
她又走向桌案,拿起晶莹的一捧雪,任那种冰凉彻骨的感觉在手中弥漫开来。她扭头问溪月:“溪月,你有《镜花缘》吗?”她说这话,其实只是想借《镜花缘》填补内心的空虚。溪月却吓了一跳,要知道,老爷是决不允许府里的人看这种书的。“小姐,我虽没看过,却也听人讲过,我倒可以将给小姐听。不过——”溪月看了一眼碧影等人,低声说,“小姐,我们还是去小瑶池吧。”清鸾会意地叮嘱道:“文雁,你们下去吧,我叫溪月陪我走走。”文雁等人依言退下,并无怨言。溪月是大丫鬟,她们比不得。
在小瑶池的湖心亭上,溪月给清鸾讲了女儿国的故事。清鸾在笑之余也感触到荒谬背后的深度。在女儿国,女子掌权,男子织作,男人们反要学女人缠足穿耳。清鸾从溪月的声音里听到了滴泪的笑。那笑声太刺耳,逼得清鸾想要挣脱什么,却找不到出路。溪月见小姐怔怔地出神,便摇桨划上岸去,见日晷临近午时,便喊清鸾:“小姐,我过去接你,该用膳了。”
三
二人走在路上,撞见四少爷甄清轩和小少爷甄清慧正在打闹。清鸾忙走过去,呵斥道:“清轩、清慧,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住手!”清慧立刻扑上来,向清鸾撒娇道:“三姐,四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