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
我是个写字的人,但我很久没有写过字了,今天我写一个叫做“青衫”的女人的故事。
她的故事不华美,只是磅礴大海里的一滴水露,在远游的航轮身上擦出的一道咸腥的疤。
青衫是个女人,她有长长的睫毛,但是被岁月掩埋了,掩埋进了这座小城的汽车尾气中。她到这座小城已经有几年了,跟着她的丈夫刘奋发一起来的。像拾荒者和开拓者一样,有点漫无目的,有点理想意识,于是留守阵地,一待就是8年。当她没碰到李苍然的时候,她觉得她会一辈子漫无目的地待在这座小城里,最后变成这座城市里最平常的汽车尾气。
她第一次见李苍然,是在麦当劳餐厅里。她是一个要访问他的小报记者,他是一个受邀而来的民营企业家。她从来就不会约人,在闹哄哄的麦当劳餐厅里,他们说了些什么,记了些什么,好像并不清晰,只觉得他不像其他人那么距人千里,其实,他很好。在此之前,青衫已经打过十多个电话,没有一个企业家愿意接受她的访问。直到打给李苍然。
青衫回家把访问稿写得乱七八糟,涂涂改改,删删减减,想要再详细地补充内容,又不好意思再打电话过去了。于是,稿件锁在电脑里,最终也没能刊登出来。也许,运命只是要教他们相遇。
那天的情景,其实再简单不过,即使有些诗情画意一定是青衫事后幻化出来的,还有耳凹里轮回的音乐,是小提琴高音段的十六分音符,悠悠扬扬落在快要滴水的空气中。那天天气微凉,初秋的傍晚,劲透着茶色,她拖着长发,独自在麦当劳的玻璃大门口等待。空气中有些许腥臊味,很快下起雨了,跳动在小提琴轻柔的音符上,酝酿着伏笔。
<李苍然>
李苍然是这座小城里的名人,他是个民营企业家,他缺的不是钱,但他缺什么,谁都不知道。他开发房地产、投资融资、资助贫困学生,身份很多重,光环很耀眼,但如果你不认识他,就算跟他擦肩而过,也不会认为他特别,“特别”这感觉,就是个被动语态。
在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李苍然正在办公室里抽烟,他觉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微弱,像个快要哭的孩子,他想见见这个爱哭的孩子。当然,青衫也不知道,在那扇贴着夸张的麦当劳叔叔的广告画报的玻璃门背后,在那人潮如织,人声鼎沸的狭小空间里,她早已被洞穿。在那一刻,他是那个舍身救场的模范英雄,她还是那个被人同情的小报记者。成年人和成年人的感情总在无意识间拐弯抹角,他怜香惜玉,她温良谦逊,有点互碰软肋,默许而不说破。时光在这里焦聚,暗自藏着剧情,只是他、她此刻全然不知。
在那扇透明的玻璃门外,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青衫,你好,我是李苍然。哗啦哗啦,一阵凉风,吹乱了青衫的长发。
在麦当劳餐厅里,他们一人要了一杯可乐。李苍然很健谈,也很从容淡定,他为女士服务,不像老板身份。可乐的气泡渐渐把冰融化了,李苍然起身要走,离开是很难说出口的,尤其对于青衫这样的女人。李苍然看见青衫的脸有些红润,暖和的笑容僵在他身上,他有掬一把带走的快乐。李苍然知道青衫的笔记本上画得乱七八糟,像团雏菊,灿烂得可爱而羞怯。
<刘奋发>
刘奋发是青衫的大学同学,他还是青衫的丈夫。
大学时代的青衫就有一头长发,她每次经过刘奋发窗前的时候,正好吹来东风,长发扬起,像岸边的柳絮顷刻散落,意境无限。刘奋发跟青衫同系不同班,他学的是工程设计,青衫念的是室内设计。当然,青衫学习不好,她只爱写日记,所以,后来到了小城她也只能做个小报记者。
刘奋发经常在开水房撞见青衫,他帮青衫提水瓶。有一天,他在月光下举着两个水瓶说,青衫,让我为你打一辈子的开水吧。
也许青衫并不喜欢刘奋发,她只是喜欢那句话,她会没条件地爱上一句话,让我为你打一辈子的开水吧,燃烧在青衫的心口。其实,怎么可以那么傻,开水能打一辈子吗,需要打一辈子吗?
毕业的时候,刘奋发选择去了这座小城,因为他的城市还不如这座小城。于是逃吧,用滑翔机的姿势。青衫对于未来不曾着急和担忧,因她是那种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等待什么的人。她是一只迷途的小鹿,只需跟着开水瓶南辕北辙,开疆扩土。
刘奋发有个稳定的工作,他画图纸,戴安全帽,习惯粗茶淡饭,仿佛那就是俗世最本真的模样。而青衫老是在换工作,她拿着设计专业的毕业证,吃着写字的饭。文书、策划到小报记者,她只能做写字的人。
<青衫>
大学的时候青衫开始看小说,她最喜欢看北村的书,北村那么多的书,她只记得住一句话:爱是不求回报的,但是爱一定是有回报的,如果没有,就是我们爱得不够深切。
那样的一句话,字透苍凉,声嘶力竭,善男信女听来却最为动听。
但这只是个信念,只能在心底蠢蠢欲动,暗自守候。
她接到李苍然的电话的时候,正在一个秋风涌动的,暗夜未央的十字街头。她没来由地答应,因为没办法拒绝,像你没理由拒绝富翁的馈赠又或者是美女的索吻。她其实不否认,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有些喜欢他。
青衫开始有一丝慌乱,慌乱缘于在乎。她就像一个大麻烦,硬生生地又还原初遇那天的雏菊。
当她和李苍然走出五星级酒店旋转大门的时候,一轮月亮在他们面前升起,为他们各自的脚步渡上一层色彩,有点粘稠,让人挪不开步子。
李苍然的黑色小车缓步行驶在小城安静的单向车道上,路过街心花园,两注喷水疲倦地吞吐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想下车,青衫说。
黑色车门开了,像洞开黑夜重门一样,送出一双女人的脚,那脚上沾着月光,星点斑斑。
那喷水很像她记忆里陪伴她成长的街心花园里的水注。这个时候她只想走过去,一直走过去,走到童年。第一次,她路过这个老式喷水池,令她驻足,令她想到过去。李苍然下了车,他看着青衫,像欣赏着一副画,就像青衫也在欣赏另一副画,那画中画,摄人魂魄。
青衫开始常常在夜里做梦,她梦见在波光粼粼的水边,她和李苍然亲吻,然后绝然倒地,只任水波滑过,一身潮湿。梦醒后,平静、回味,怀念那潮湿的气味。
是什么样的际遇,让二十八九岁的她,遇上三十八九岁的他。
<李苍然>
李苍然开始和青衫约会。
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车停在旧式的喷水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