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婷的高考
刘婷的高考
李革天
回到家里时,继父和母亲正在街道两边摆摊卖水果,估计要到很晚才能回家。家里乌烟瘴气乱哄哄的,两个弟弟妹妹亚红和亚军为争夺电视遥控板,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亚红是姐姐力气大,亚军抢不过姐姐,就躺在地上耍赖哭闹,在地上滚来滚去,从门口一直滚到破了的旧沙发旁,像一个鼓足了气的胖墩墩的皮球,又像吸尘器把水泥地上的灰尘都抹得光滑了许多。亚红对弟弟的哭闹根本无动于衷,电视上正在放广告,声音震耳欲聋,亚红喜欢看的《新白娘子传奇》已经播完了,可亚红意犹未尽,仍然陶醉在剧中情节里,对房间里的嘈杂充耳不闻。以至于刘婷敲了很久的门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总算耳朵有了反应,身子却纹丝不动,迟疑了一顿饭的工夫,才慢腾腾地走过去开了门,根本没看清进来的是什么人,又像弹簧一样蹦到电视机前,电视上的广告足足播了三十五分钟,才回过头去播放下一集电视剧的节目预告——虽然要到第二天才继续播放,但几秒钟的镜头里亚红喜欢的明星一闪而过,伴随着伤感而惆怅的片头曲,已经足以让亚红激动不已。亚红今年12岁,正在上初一,功课很差劲,却沉迷于看电视上网,对中外明星的绯闻熟稔得如数家珍,对家里的情况却漠不关心,满脑子里装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爱剧,身体也发育得过于早熟而丰满,小小年纪一边大嚼瓜子之类的零食,另一边却已经学会打量和挑剔周围的异性了。她们班上的一个男生是许多小女生的偶像,但别的女生只在心里有一点儿暗恋的萌芽,唯独亚红却为那个男生写了很多封错字连篇的情书,很夸张地张贴在教室的黑板上和墙壁上,弄得班主任老师很头疼,而亚红却暗地里得意,以一种炫耀的口吻绘声绘色地向刘婷讲述。亚红和亚军是继父的孩子,和刘婷没有血缘关系,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两个弟弟妹妹和刘婷并不亲热。亚红原本就自以为和家里人之间存在很深的隔阂,有时勉强称呼刘婷一声姐,当然如果要找人倾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亚红还是会挑上眼前这个姐,说到底她们毕竟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亚军今年才八岁,像一切穷人家受宠爱的男孩一样,给娇惯得很不像话,成天拖着黄鼻涕,在屋子里满地打滚,出了门就缠着大人要吃麻辣和雪糕,长这么大从没正经洗过一次脸和手,下半年就要上三年级了,却连名字都写不全。
刘婷吃力地把一大捆复习资料和教科书撵进屋,拖带着这么沉重的负担从学校捱到家里,差不多累得骨头散了架。刘婷羡慕那些同窗一个个都有体面的父母来接,有的开着私家车,有的开着机关单位的公车,最不济的也能叫上出租车,再寒酸的父母也会把子女沉重的行李接过去,让孩子轻松潇洒一回。家长如此重视,是因为这次放假不是普通的月假,也不是寒暑假,而是临近高考前的最后两天,学校考虑学生的精神压力太大,继续做模拟试题也心不在焉,按惯例在讲解完各科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后,就让学生离校休息放松,调整好心态迎接决定人生命运的高考。如此一来为了整个家族的前途,父母亲眷恨不得把孩子当一个轮胎尽量加足气,便可以在高考的赛场上遥遥领先,抢先到达笼罩着神秘光环的远大前程。各种昂贵的滋补品和天价营养餐被商家不失时机地隆重推出——似乎只要和高考挂上钩,便抢占了市场的制高点,从此不愁销路,暴利滚滚而来。那些同窗好友们无精打采地吞咽下妈妈精心制作的饺子,就像吞下一只死苍蝇,他们没有胃口心不在焉,但为了敷衍和应付让人不胜其烦的亲情与关爱,只得机械地在父母亲严密的监督下勉强进食。此刻刘婷的同窗好友们就像易碎的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一样,受到无微不至的呵护,现在他们想清清嗓子咳嗽一声都得小心翼翼,以免引发全家的惴惴不安。因为高考让所有的家长都变得神经质地高度敏感,而这种情绪很快传染给承受了过高期待的高考学子们,他们变得手足无措无所适从,只能听任旁人善意的摆布,就像木偶一样笨拙木讷,连吃饭睡觉这种依靠本能就能完成的简单过程,也被电视上报纸上铺天盖地冒出来的专家吹得天花乱坠,最后连吃饭睡觉都成问题,到考场上技压群雄就明显失去了底气。
和她的同窗比,刘婷并没有类似的烦恼——既没被太稠密的幸福笼罩得透不过气来,也不至于被过于沉重的呵护折腾得失眠虚弱。现在刘婷把书和行囊拖进了屋,靠在墙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书整齐地码放在旧家具上。亚军不失时机地凑了过来,近乎巴结讨好地说:“姐,你真厉害。”八岁的亚军无厘头地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用衣袖揩了揩鼻涕。刘婷对这个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一向找不到那种亲情的感觉,在内心深处近乎厌倦亚军,勉强摸了摸亚军的脑袋,让一边玩去。亚军充满期待地看着刘婷,说自己想看动画片。刘婷只好无奈地提醒手里拿着遥控板的亚红:把电视调到动画频道。亚红根本无动于衷,也许是沉迷于一位代言洗发水的明星的一头柔顺光滑的秀发,或许对刘婷的提醒充耳不闻,压根就没听见,所以电视广告依旧霸道地轰炸下去,看样子像八年抗战一样不会轻易画上句号。刘婷懒得去管了,捧起一本复习资料在电视广告的地毯式轰炸中细细咀嚼起来。亚军一见亚红不买账,便撒泼大哭起来,在房间里满地打滚,一边斜眼觑刘婷,满心期待刘婷主持公道。刘婷知道这个弟弟是继父宠惯了的,一向胡搅蛮缠,偏亚红又不买账,刘婷再去干预也未必有用,亚红未必把自己真心当姐姐看待,所以说多了也不管用。刘婷心平气和地温习功课,亚红沉溺在幻想的世界里,而亚军赖在地上哭泣,不过哭声已经失了先前的锐气。
继父和母亲回到家里时,刘婷正在做晚饭。继父带着浑身的汗臭,在一把破旧的风扇前憋足了劲纳凉,实际上继父想脱下上衣露出裸露的中年男人的苍老的上身,虽然那样要凉爽痛快多了,但考虑到刘婷回来了,这样做明显不合适,于是继父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打赤膊的念头。继父弓着背从一辆脚踏三轮车上把卖剩下的水果搬进屋,继父埋着头小心翼翼地把廉价水果搬进屋。亚红还在看电视,亚军趴在地上停止了哭闹,亚军懒洋洋地看着父亲满头大汗进进出出。亚红的两眼模糊了,事实上她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她还在回味她喜欢的一个电视镜头,恍恍惚惚地嘴角露出浅薄的笑意。继父心疼地把坏了的一个硕大的梨切开,用刀子把坏了的梨肉剜掉——就像外科医生用手术刀割掉恶性肿瘤一样慎重。然后把剩下的看起来没坏的梨肉削尽了薄皮,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