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记
楔子
黑云压顶,昏鸦哀嚎。
城门被轻易攻破,百姓来不及跑的全部死在了飞扬的马蹄下。领兵之人仰天长笑,望着皇宫眸里是迫切的渴望。
叛军攻入皇宫,却寻不到皇上,只有龙椅上一盏九宫灯独自转着。灯上有八名倾城女子,弯眉如黛,或凭或立。她们来回着绕着一个男子旋转,那男子,龙袍加身,眉目柔和。
那一刻,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是那灯上男子的笑容太过刺眼,竟照得他们起了羞愧之心。
刹那,风大燎原,似君临天下。
叛军头子愤怒地吼了声,“什么鬼玩意儿!给老子一把火烧了!”
熊熊大火,焚尽一切,黑烟蹿天。
龙椅上,孤灯一盏。
转着,转着,女子步伐飘然若仙,一把火后,被吞噬了个干净。
几百里外城边树上,坐着师徒二人。女子伸出一只手,手中不知何时躺了一盏灯。灯有九面,前八面都是绝世女子,娉婷而立。第九面的男子眼带笑意,温暖融人。
堰英,为何我以为心如止水,你却始终在我心中千秋万代?
年长些的女子轻叹了口气,别过头。只有那目光迷离的女子仍捧着宫灯,将灯深深埋于胸口,眼底是寂寞汹涌澎湃。
似回到了多少个年前的夜晚,灯火璀璨。二人在树上,风过发扬。那一年,女子荡着脚丫,满目笑意。
转眼,那一年,烟消云散。


时至初夏,却微凉。
宫女碧儿端着一碗水果羹步伐轻缓。皇后娘娘最近不知为何突然爱上了甜食,弄得后宫上下都开始充盈着甜腻味儿。
正想着,不知何时便已走至了凤和殿,只是不知为何,大白日的却门窗紧闭,四下竟没有一个公公或侍卫!
思索了番,碧儿仍是轻声扣了扣门。
无人应答。
定是今晨嬷嬷打扫后虚掩的门,碧儿想着,胆大地推开门。
也就是在木门敞开的瞬间,手中的瓷碗应声而落,清脆的声音,水果羹溅了一地。
谁也不知那圆睁的眸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白刃出鞘。
一个人影仓促踏过她的尸身,临走前凝神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
凤和殿是皇后寝宫,所以午后碧儿的尸身便被人发现。
面色苍白,双瞳圆睁,身边是已不再温热的血和粘稠一地的水果羹。
她因在宫外没有家眷,被草草埋了。
也就在她入土的当天晚上,后宫彻底乱了。
皇后。
失踪。


半年前,元月。
一片熙嚷,人影蹒跚。周围人声济济,顺着人流,步子止不住向前。
每年元月,皆是灯市的旺季。
而今年,更是全城老少,都做了各色宫灯,望在灯市上拨得头筹。此次灯市盛传将有朝廷重臣亲临,平民有意为官者,为官有意青云者,都在这一次削尖了脑袋在灯上下工夫。
杳殷坐在树梢,裹着厚厚狐裘的小腿在空中荡啊荡,眸里是盛着点点灯火的秋水。身旁,立着一名尼姑扮相的女人,年约三十,气度不凡。二人就这么一站一坐立在纤细的树枝上,树枝却闻丝未颤,似未负载任何一般。
而树下的人,竟无一人察觉。
“师傅,徒儿去弄盏灯玩!”杳殷砰地蹿下了树,向仍在树上的女人扮了个鬼脸,蹦跳着跑远。
“请各位将自己的灯都挂在铜线上!”一名侍卫装扮的人大声说道,老百姓纷纷按照他的话将自己的灯系上了额上数尺的铜线。杳殷欢喜地看着,只是失望已多过新鲜。
灯虽多,但千篇一律。
忽儿,眸子一亮。
契合的九面,未偏斜分毫,顶盖嵌了翡翠,玉泽温和,似能润出水一般,下部垂了长长的流苏。而真正美的,是那七扇灯面,每面或仰或卧着一名女子,皆是肤如脂,眉似黛,发如青绸身段婀娜。九面一旋转,虽奇怪有两面空白,但依然不可方物。七面女子来回着竟如同跳起了舞。
一袭水裳桃腮红,裙上流苏步生风。
曲音袅袅,凌驾九宵,女子们的步伐忽急促如细密的鼓点,忽缓慢似静止的碧水。
直看得杳殷几乎呆了。
不知过了多时,有男子洪亮的嗓音将她唤醒。
“此次灯会由当今圣上钦点——”议论声一下响起,只听说是朝廷要臣,没想到,竟是当今皇上!
男子咳嗽了声,人声平覆,盼着他再说些什么。
“传圣上口喻,此次灯会头魁为沈堰英的九宫灯——”
众人四下张望,却不见有人像意料中那样高声呼喊,笑声栽倒。
杳殷愣了片刻,望向刚刚那盏使自己出神的九宫灯,灯已不见。若她未记错,那灯旁刻的小字。
沈堰英。
似察觉身后有什么异样,杳殷回头,树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名男子,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两眉斜插入鬓,双眸炯炯,墨生凝底。面如冠玉,嘴角带了一抹和煦的笑。
那一眼,望穿流年。
不知怎么,杳殷嗤地笑出了声。


门外细雨,杳殷打了把伞便踏了出去。
街上人不多,但依然是有生活拮据的百姓冒雨卖货。在一顶不算宽敞的油伞下,杳殷一眼便瞥见了一盏宫灯。
只是,成色一般,做工也是粗俗。但却心中一动,出钱买下它。
买来方知后悔,灯是用蜡封的面,提在手中极重。
咬咬牙,挽起袖子,杳殷像挑水般提着宫灯走路摇晃。
在一胡同拐角处,步滑,灯落。
雨湿得朱颜狼狈。
弯腰,想捡那已破败不堪的灯,却是有一双手,早自己一步将它拾起。
抬头,是那灯会上的少年。正提着灯,站在跟前袖满清辉。
“若我未记错,公子便是那沈公子,对么?”
少年点头,低头看了眼灯,顺口便搭了一句。“看姑娘这打扮,不至于用这种灯啊。”
“公子可是灯市头魁,试问又还能有什么灯能入你法眼?”杳殷接过灯,灯已破,果然是便宜货。
“不妨,我送姑娘你一盏灯吧。”沈堰英突然道。
“姑娘,我有一盏灯,已做好七面了,我把你的模样也放在那灯上,好不好?”谁也猜不透,少年眼底的渴望,到底有多少是纯粹的爱恋,在若干年后,想起今日一幕,他依然是笑着皱了皱眉,继而眼底落寞汹涌。
“那好,你欠了我一盏灯,这样吧,当作回报,我把我的锦囊给你。”
锦囊换一灯,囊中种相思。
这一盏灯,任百姓熟人托熟人,撕破千张老脸,任那些官臣贵人费了千金财力,终抵不过这随口一话。


杳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