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正月韶光似锦,梨园春色姹紫嫣红。欢颜是戏班今年的花旦,一曲游园红遍洛城。
安素撂了钗钿簪梳,净了妆容脂粉,侧头理着鬓发,对着一众姐妹玩笑:“欢颜倒是会做戏,场子刚散就找情郎去了,你们说那杜言秋看着那浓妆艳抹的一张脸认不认得出她。”
嬉笑嘲讽伴着细碎的议论,在小小的厢房里流转,倒丝毫不比台前那出戏差。
欢颜下了台就迫不及待的和杜言秋出了段府。
她身上还穿着杜丽娘的戏服,白底纹梅的对披,彩蝶翩飞的罗裙,脸上描着浓妆,脚下的步子却是出奇的自在,她仰着头问:“我好看吗?”
杜言秋揉了揉她被提起的眉梢,让她面上放松些。“自是好看。”
彼时,他青衫白袍,浅笑弯眉,面前的姑娘低头不语,青葱十指一一笼在他手中,莹白如玉。
当真是那样美的韶光啊。他微合着眼,仰头又灌下一杯,身边悉悉索索的声音不少。
太子八抬大轿,红妆十里,纳一个戏子为妾,这是唱的哪出?
“左侍郎好酒量!”到底不是娶妻,太子搂着美妾同宾客宴饮,转眼到了杜言秋这桌。“听说左侍郎和颜儿是旧识?”
他撑着桌案,摇晃着站稳,凑近流苏曳鬓,红妆覆面的姑娘,玩味一笑:“姑娘说呢?”
她陡然抬眼,对上他酒气迷蒙的脸,转头冲姜回展颜娇笑,“殿下这是吃醋么。杜大人与公主伉俪情深,殿下可别惹人家后院失火呢。”
曾那样自在的姑娘,转眼便已嫁衣垂地,偎依他人。他不由想起,那时离别相许,生死同命,相思不负。
红妆刺目,诺言锥心,杜言秋正了正身形,无言举杯,抬手而尽。
太子风流美名在外,欢颜的日子渐渐清净。
三年后,武帝病重,太子为搏贤名散了府中大半妻妾。
欢颜站在朱雀街前,望着那街角的红漆朱门,有些恍然。那年微雨,她辗转来了长安,荆钗布裙,雨水浸面。他撑着伞站在街头,迎公主凤驾,一身云纹滚边的锦袍,披金饰玉,是她从未见过的无双风华。
后来是长安疯传左侍郎求得公主下嫁。
再后来,她在京城的戏班里唱了一曲牡丹亭。
太子千金相求,她莞尔一笑,但求一场风光嫁礼。
洛城的梨园依旧常年唱着一出牡丹亭,从他求取功名,到他荣归故里。姑娘们唱得余音绕梁,他却始终记得那年她唱的那半折《游园》。
彼时,她初到京城,他在客栈寻到了她,脱口便许她入府为妾。
她容颜清冽,素衣常服,信手拈来那半折游园,“……锦屏人忒看得着韶光贱。”她堪堪收了音,径自问道:“你何故觉得我会委屈自己与你做妾,冷眼看你与他人成双作对?”
她唱了戏文里那么多人生,却不曾把自己当一个戏子活过。而他这一生几经沉浮,竟不知入了谁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