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下的石滩上,一列骑兵踏水而过,盔甲声的碰撞声和骏马的嘶吼声在溅起的水珠中穿梭。突如其来的响声惊起了停在悬崖上栖息的乌鸦,发出了难听的聒噪声。
相弭仰望苍穹,看着盘旋在空中的乌鸦,嘴角微微上扬,乌鸦爱食腐肉,在这战火连天的年代,路有饿死骨,倒真是便宜了它们。而他,身为齐国的大将,面对生死,却早已麻木。
此时才立春,微凉的溪水在石头上悠悠流走,蔚蓝的天空被映照在粼粼的水中,也照出了一张闭月羞花的脸。
临溪而蹲,佳人一身素衣,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支木钗挽起,似玉般洁白的手轻轻地揉搓衣裳,些许散发搭落下来,竟也有了一种凌乱之美。她用右手未沾湿的胳膊,撩开遮住眼睛的长发,视线也看向了即将经过她面前的那列骑兵,正好与相弭对视。
惊鸿一瞥,便叫相弭陈定许久的心躁动了起来。
她报以微笑,一瞬间,美得黯淡了世上所有的花。
他想起一句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相弭勒住马,英俊的脸上难得有了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她竟不怯,依旧笑靥如花:“小女并无名字,要不,将军取一个?”
马儿在原地打着圈,溅起的水滴打在了她的衣上,脸上,如出水芙蓉。
相弭眼中精光闪过,不顾手下的催促,认真地想了起来。
亭亭身姿,姣影映浅溪,淡淡浅笑,出水美赛芙。
“芙姿,可好?”
“谢将军赐名,”佳人的笑再次迷了相弭的眼。
终于,相弭收回眷恋的目光,再次勒紧缰绳,扬起马鞭。
“等我打完这场仗,就回来寻你。”说完,便策马而走。
佳人脸上的笑枯萎了。
人的贪欲不灭,这场仗就永远也打不完。
历经艰辛,五个月后,相弭活着回来了,他回到了那个地方,找到了那个小村庄,村里的人却告诉他,她走了。
相弭这才知道原来她是一个孤女,四年前逃难到了这里,如今谁也不知她去往何处。
在他以为他永远也见不到她时,老天却戏耍了他一次。
在齐王为他举办的凯旋宴上,他见到了她。
她不复当初的清丽脱俗,而是贵服加身,浓妆艳抹,妖异绝美。
她现在已经是齐国王后。
相弭语气冰冷:“敢问王后尊名?”他感觉她欺骗了自己。
她端了一杯酒,从上位上走了下来,凤钗摇曳,粉绣锦衣,媚眼含笑:“芙姿,将军可听过?这是一位萍水相逢的人为我取的名。”
相弭身子一颤,呼吸也沉重了几分,嘴中呢喃。
芙姿将手中的酒递到他的面前,眼神狡黠,“将军是我齐国的战神,可一定要助我齐国一统天下,保我百姓安居乐业啊!”
相弭阴沉着脸,起身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臣,愿为齐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相弭的话在芙姿的耳边久久不肯散去。
她冷视着他,最后竟咬牙切齿:“那将军便去为齐国打下赵国吧!”
因为王后的一句话,齐国大将相弭再次踏上了杀伐之路。
战场上,他疯狂厮杀,血染盔甲,九死一生,最后带着累累伤痕回到齐国。
看着赵国的降书和低头跪在殿上的相弭,芙姿眼中的阴狠又多了几分,红唇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对王座上年过半百,色迷心窍的齐王说道:“大王,那燕国所处位置,山清水秀,物产丰富,是个好地方,相将军神勇,定能拿下燕国。”
相弭抬头,露出了脸上狰狞的伤疤,刺痛了芙姿的眼。
“臣,遵命!”
而那燕国兵强马壮,相弭苦攻不下,打了四场仗,一胜三负。最后,他倒在了充满血腥味儿的战场上。
宫里所有人都说,这次相弭重伤,定然活不过今晚了。
芙姿淡扫娥眉,轻抿红唇,神情哀伤地穿上那件大红色的百花曳地裙,红得像是嫁衣。相弭被送回齐国的时候,她去看了他,鲜血在他的脸上和伤口上已经变黑结痂,如若不是还有几丝气息,根本就像个死人。
芙姿知道,这次相见,必是诀别。
她遣走了所有人,穿的红衣与这儿悲戚的场面格格不入。
她坐在床边,依旧是这张脸,却没有初见时的心动。
感觉到有人来,相弭艰难地睁开了眼,像是早已预料到了,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她。
此时的芙姿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了下来,烫了相弭的放在被子外的手。
“你知道吗?我厌恶战争,更憎恨打仗的你们。”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尖刀,对准相弭的胸口。
他感受到从尖刀传来的颤抖,没有说话,依旧静静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五年前的那场围城之战吗?破城后,齐国大将相弭下令屠了全城!”说到这,她早已泣不成声,尖刀也刺进了他的胸口。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父亲,母亲,姐姐,弟弟……我要报仇,当我愤恨地站在城楼上等待凯旋而归的相弭时,我才知道,居然是你!”
尖刀的再次深入,已经让相弭的嘴角溢出了血沫,而他却笑了,他终于知道,原来她是这样恨他。
布满老茧的手突然握住那把刀,毫无顾忌地插进了胸口,那个笑永远暂停在了他的脸上。
他不再有机会告诉她,其实他也讨厌战争,尤其是在遇见她之后。
芙姿趴在他渐冷的身上,笑着,一如初见时的娇俏可人。
“将军,小女芙姿,等你回来……”
这句话,是给他当年小溪边策马离开时的回答。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吐出。
爱和恨,相伴而生,相爱相杀,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