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花开的山坡上
如果在开满苦楝花的山坡上

与你再次相遇

你是否会牵起我的手

举起远方那个渐渐下坠的落日

还是让它孤独地投入大地的家

而你却在风中

站成一棵干枯的苦楝树

凭吊一个没有花开的春天

生命中总有一些琐琐碎碎的爱恋和牵绊,随着岁月的增长,搁置在记忆的山坡上。我的山坡上,种着一棵高高密密的苦楝树,后面是一轮渐渐落下的夕阳,前面就是我的家。多少个黄昏,绯霞在郁蓝的天空中描画着,袅袅的炊烟在烟囱上起舞着,苦楝树却静静地伫立在黄昏里。四季从浓密的叶子中穿过,漏下斑斑点点的余光,仿佛欲窥探苦楝树的心事。

小镇的春天来了,山坡上的苦楝树总是固执地守住自己的秘密,郁郁葱葱地长着叶子,等待夏季来临,它才将自己的秘密打开,挂了满树的小白花。秋天到了,秋风却将这些秘密在阳光下逐渐抖落成往事,一片片,一点点。

十年前,一个小镇的中学,他坐在她的前面,那时,他个子比她小,他成绩也没她好,他只是一颗不经意的豆豆,而她是校长眼中的骄傲。每次考试的排名里,她从不落在第三名后,而他,总是紧随她后。她是个害羞的少女,三年的时光里她的目光总是越过他的头顶,紧紧地盯住黑板,不敢留下一丝的余光,她甚至从没发现他的衬衣上其实偶有一些被缝起来的破洞,直到多年后他告诉她;他是个害羞的少男,三年的时光里,他的目光也总是盯住书本,从不敢转过身,尽管有时听她和同桌在后面不知为何哗啦啦地笑时,他挺想转过身去看看,但他总是害怕遇见她的目光。就算是偶尔路上的相遇,他们也只是低头而过。就这样,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过了三年的时光。三年的时光里,他只是她青翠茂密的树荫遮掩下的一颗小豆豆。三年的时光,只是一段白纸黑字的岁月,如果心中有过彩色的点缀,那也只是他们目光从书本上偶尔抬头,看到的头顶上的一片白云蓝天,一点星光和霞光。毕业时,因为听家里的话,她上了一所部属重点中专;而他,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

那个秋天,从没出过远门的她在母亲的要求下,由他带着她告别了他们生活了十七年的小镇,告别了那个常去背书的小山坡,告别了山坡上青青的小草与酡红的落霞,一起来到了县城。在县城闹哄哄的车站里,他又象一个大哥一样将她送到一辆开往省城的火车上。在她上车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第一次大胆地注视着她的背影,他发现,她有着修长洁白的脖子;在火车的轮子轰隆隆开始转动的那一瞬间,她也大胆地回头看了一下他,她发现,他在路灯下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变得很修长。在火车开动的刹那,他们终于用自己青春的目光点亮了另一双目光。

在繁华的省城里,她还是认真地读书,尽管成绩不再总是前三名,但依然总是女生中的佼佼者。又一年过去了,在新的一年就要来临的前天晚上,她忽然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也是她收到的男生的第一封信,里面还夹着一张手制的卡片,卡片上有一幅图,一个男孩站在一棵高高密密的树下,后面是一轮渐渐下坠的夕阳。她觉得那树很象她们家乡的苦楝树,那个太阳,也很象山坡上的那个太阳。他祝她新年快乐。她给他回了一封信,这也是她第一封写给男生的信,她祝他学习进步,也祝他新年快乐,那时的她只知道要写这些,其实她心中还有着许多的愿望。但不知为何,那封信在就要投入邮筒的那一瞬间,她却缩回了手。那封信,一直封着口的信以后就一直躺在她的日记本里。他,是维。

寒假的聚会里,她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有点失望。听别的同学说,他和他哥哥在县城里帮人家打零工,他底下还有一个妹妹在读书,一个妹妹有点不太正常,妈妈还是农村户口,没有工作。在此时,她仿佛才看到他内心渗出的一线光,照亮了他这颗小豆豆。

寒假结束,她又回到了省城。从此,她总是在周末时悄悄打开那张卡片,想念着家乡的那个后山坡,想念着山坡上的夕阳和苦楝树。但她,一直没有再给他写信。她也没有再收到他的信。也许,她害怕她的信会象风,吹开苦楝树的叶子,破坏它的宁静与沉默。

新的学期,老师安排了一个男孩坐在她的后面,他的个子比她要高好多,成绩也总是排在她的前面,他上课时总爱偷偷看着她修长的脖子,就象维在车站时看她一样。有一天,他说她是他心目中的白天鹅,他只能永远地看着她高昂的头。再有一天,他通过别的男生塞给他一张纸条,他说周末,他会在校园后面的那个小山坡上等她。她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满脸通红偷偷地把它塞进抽屉里。那晚,他在那个山坡上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他依然每天在看黑板的时候偷偷地看着她的背影。周末的舞会上,班里的男女生结成一对对的舞伴,他也来到她的面前,要求做她的舞伴,她却没答应,因为她害怕看到他好亮好亮的目光。她还是那个爱脸红的女孩。于是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和别人的翩翩起舞。四年的时光里,他的目光就这样从没离开过她,但却是一直在她背后的默默注视。在毕业离校时,她来送别他,这次,是她一直在注视着他,注视着他的离去,他此时觉得他四年等来的好象就是这一瞬。他带着一份美好的欣慰离去。他是华。

这是一个没有开始的结束,却是一个最好的结束。所有青春的美好也许就在一丝丝朦胧的记忆里。

接着她回到了一个离家乡较近的中等城市里。在工作的第一年一个下雨的春天里,她第一次出差,又遇到了一个高高的男孩,和华一样高大,和维一样内向孤独的桐,他仿佛就是雨里一棵孤独的梧桐。在这个雨季里,她爱上了他,她觉得自己第一次清楚地爱上一个男孩。她默默地躲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里,为他写了一首首的诗,写了一页页的日记,在见到他时,却只是默默地低头而过,嘴角隐约闪过一丝羞涩的微笑。又一个春天来临,这个春天依然下着雨,下着雨的日子里却传来了一个如夏雷般的消息,他很快要和一个女孩举行婚礼,那个女孩,就是他们一起出差去的那个小城里,接待他们的那家公司老板的女儿,是那个老板要别人为他女儿介绍的,他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喜欢上了他,他希望他能成为他的女婿,结果他真的如愿以偿了。那个春天,她第一次学会了默默地流泪,为爱情而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