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死
大约在我五岁时,我们村里只有永生家里有两棵葡萄树。不知他家的葡萄树从哪里弄的,结出的葡萄比街上卖的还要大还要甜。
永生这个名字是他妈取的。因为永生天生有心脏病,他的皮肤是紫色的,如熟透了的葡萄。医生说他可能活不到十岁。他妈心疼他,况且只有一个儿子,也没女儿,所以取永生这个名字,希望他一生平安。我妈曾告诉我:不要惹永生生气,更不能和他打架。我问为什么,我妈说:“他一旦生气就会犯病,严重时还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从没和他发生过口角。我见过他犯病时的样子。
一个夏日的午后,村里的调皮大王--亮亮看到永生吃着葡萄从他家门口经过。于是,亮亮跑到他面前说:“你要从我家门口走就必须给我几颗葡萄吃,要不然,就不让你走。”永生见他蛮不讲理,就偏不给他。亮亮见他不给,伸手就要去抢。永生也不示弱,一手抓紧葡萄,一手去推亮亮。亮亮黑而胖,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他往永生胸脯一推,永生立刻倒在地上。永生大哭起来,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了,我那时刚好在池塘边的柳树下捉知了。我听到哭声后,回头望去,发现永生的脸颊,脖子,胳膊全是紫黑色的了。等我跑过去的时候,亮亮已经躲到家里,并且从里面把大门关上了。地上有几颗葡萄,也是紫黑色。我把他拉起来,陪他一起回去。那时我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竟担心他会突然死去。他虽然哭得厉害,喘气声也很重,但并没有死。他是在九岁那年死的。
我七岁开始上学了,许多和我年龄相近的小孩都上学了。只有永生没有上学,他此时已经九岁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上学。我放学回来到他家玩时,常发现他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他说他妈不让他干家务活,村里的孩子们又都上学去了,他只好一个人在家。后来,一放学,我就到他家和他玩。我们坐在葡萄架下的长椅上,头顶是蓬蓬勃勃生长着的一架葡萄叶子,还有一串串垂下来的淡绿色的葡萄。我把老师教的儿歌唱给他听,我唱得自然没有我们美丽的女老师唱得好。但他已经很满足了,他学得很快。我想问他想不想上学,还想知道他为什么不去上学,但我始终没有开口。不久,其它伙伴放学后也和我一起来永生家里玩。有人把从学校操场捡回来的足球拿来踢。永生也加入我们的队伍。但他踢一会儿,就累得喘气,坐在葡萄架下看我们踢。每到这时,我就替他难过,为什么他不能和我们一样呢,为什么那种病要降临在他身上呢?
暑假时,我们经常到他家玩。他的病就是在这个夏天恶化的。他坐在那里就大声喘气,脸紫得发黑,嘴唇也快成黑色的了,我心中不禁一凛。他的手指有些奇怪,比我们的都要长很多,粗很多,也是紫黑色的。他看我们来了,就出来叫我们进屋坐,他就要去摘葡萄给我们吃。他似乎连摘葡萄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在葡萄架下欠着身子,看上去那么软弱无力。这时,他妈妈就过来了,让他进屋去,她来摘下几串紫得近乎发黑的葡萄分给我们。
一阵凉风吹过,秋天就到来了,葡萄也全摘完了。葡萄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离开了树枝,在空中打个圈,落在地下。几天后,葡萄架下就铺了厚厚一层枯叶。永生已经没有在葡萄架下坐着了,他的病进一步恶化。从武汉看完病回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有一天放学后,我去了他家。他看见我,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很久才消失。看上去他并没有太大变化,脸依然是紫黑色的。第二天中午,我听妈说永生在早晨死了。我当时并不清楚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能感受到死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它会突然降临到一个人身上,毫不留情地带走一个与你有关或无关的人。而这个人永远不会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回忆。我甚至害怕自己在睡着之后再也醒不过来。我第一次失眠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妈妈睡在一起,我不停地翻着身子,妈说你不瞌睡吗?我回答:妈,我睡不着。我怕我睡着了会死掉。妈说:""傻孩子,你又没病,你好好的怎么会死呢?快睡觉吧。"然后妈给我盖好被子。但是,我一直没有睡着。第二天早晨,我发现自己好好的,但脑袋昏沉沉的。几天之后,我听说永生被火葬了。他的骨灰被装在一个盒子里。我没见过那是什么样的盒子,我当时只能把它想像成文具盒形状的一个铁盒子。可是,我又无法理解一个人火烧之后怎么能装进盒子里。
第二年,永生的父母去了南方打工。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村里人都说他们发财了。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不会再回来了。他们的土坯房子在一次大雨中倒塌了,正好砸在葡萄架上。于是,我们从永生家经过时,再也看不到葡萄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