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碗面
那一天圣诞节前夕,公司要举行年终晚宴,说邀请公司职员家属一同出席。我给我先生买了一身西装,七匹狼。如今社会竞争太激烈了,兵法上有“短兵相接勇者胜”,有心给羊先生披件狼皮,唬一个算一个,兵不厌诈,实力拼不过对方时,常用的战略。先生下班回家,我笑着让他试装,他看着那身衣服,深深皱起眉头,说有事去不了。我知道他是找借口,就像上次一样,所以我全力想劝说他。我先生沉默着躲着我,我追在他身后,儿子看苗头不对躲进自己房间。我先生猛地转过身对我吼,
“给我点尊严就不行?!”
儿子刚断奶那年,背着他,我借钱办了出国留学手序,他也只是一个人关在小屋里抽了三天三夜烟,然后默默为我准备了全部行礼,在飞机场离别前,告诉我,
“儿子我会带好,借的钱我会替你还,好好的去,好好的回来。”
《西游记》中孙悟空,崇尚自由自在的生活,被诱惑套上金箍咒,后来却自己陷在金箍咒里出不来。情与义从来都是张网。
借的钱,他只还了不到十分之一,我念语言学院一年间,打了黑工,一年之间全部都还上了。国内的薪水毕竟无法和国外相比。
看到我震惊到失语,他嘴唇蠕动着却不知说什么好,然后转身又出了家门。没有泪,我从来都是不相信眼泪的人。这就是我和他的悲哀,他上不来,我下不去。
儿子悄悄从屋里出来,
“妈,我陪你去行不,和你配,我的确是年轻了些,吃点亏就吃点亏,谁叫我是男人来着。说实话,在学校我比那些明星还受女同学欢迎,我都没当回事,我爸他别看看着行,其实太不仗义,再怎么说,咱们仨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除了这个少年男孩,谁慰得尽我所有的委屈。
从窗外透进来的斜阳里,儿子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古胴色,去年暑假,又去他农村爷爷奶奶家,疯了一假期。我也感觉孕育庄稼的土壤里,似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赐予生命生机。
再说,他身上流着我和他父亲的血,婚姻只是一纸文书,他身上,有我们舍不下的爱与责任。现在住的有二十四小时保安的高档公寓是我买的,孩子国际学校的学费是我支付的,是我买了私家车早晚接送着孩子,这都违背我先生男主外女主内的东方传统,我先生都一言未发接受了,是为了孩子,只是尽他全力支付着家里饮食起居的开销,他为了省钱戒了烟,我为了他的健康什么也没问。关于大笔的物管费,我一次性交足了五年。他本来想买个摩托,搬来公寓后,他为儿子买了笔记本,就没再提摩托的事。我也觉摩托不是很安全。
所以,他骑的老牌“永久”自行车,成了车来车往的小区一道风景。可是我奇怪,他的人缘从哪里来?连家在外地的年青保安,看到我,会告诉我说,“嫂子,我哥是个好人。”好像要提醒我,欺压好人罪不可恕!我整日忙着公司里的事,也未见我先生空闲。一般情形下,他吃完饭收拾妥当,就没人影儿,区里的老头儿老太搞个什么活动都找他;自从为我学会修车,连区居民修车活儿都成他专项了……
如果现实须要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当然不会退让。只是他那么执着要抢占厨房,我只好隐退,记得我弄几个家常小炒也没什么问题。多年以后,我有机会进了厨房,打开橱柜找酱油,竟然有好几种,什么是生抽?什么是老抽?怎么还有白酱油?……这世界变化真是太快,不能怪我不了解。我带儿子回我娘家吃了一顿。
我父母娇纵孩子是出了名的,以前是我,现在是我儿子,他们二老一边往我儿子碗里夹鱼夹肉,一边数落,“外孙外孙,姥姥姥爷家的狗,吃饱喝足往外跑。”其实,我也奇怪,从生物学上讲,这孩子身上我和他爸的遗传应各占一半,但是,他爷爷奶奶那边似有什么勾着他的魂儿,一有空儿就往那边跑,害得我生活条件优越的父母就算搬来金山等着他,就是找不到他人影儿。还好我先生懂事理,比我来的勤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先生是他们的亲儿子呢。
先生时而还穿着没品没牌的夹克,踩着地摊里名牌运动鞋,请我们去路边小饭馆吃上一顿,场面不入流,但味道十足。我也请他们去名餐厅消费,他还穿着那一身,儿子上学穿着挺讲究,那时候一准跟他爸保持一致的着装品味,奇怪从服务生到客人都将他们当成个性一派。我想这主要归功于他们身上的东方儒雅知性,这个高科技领导的时代,他省重点大学的本科毕业文凭,县文化管的副管长,却抵不上我不入流大专毕业的经济实力,只因为我是实尚“海龟”,说得出一嘴“鸟语”,M国的身份证明,攀得上一棵身在我国名在M国大树上,简捷明快的作事风格,压力大却有自我的成就感。
晚宴我一个人去的,和那些未婚的或单身的女士围坐一桌。
舞会中央,萨克斯优雅低沉暧昧的声音,流水一样渗进暧昧的灯光与暧昧的人影之间,是那首曾经流行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拿了杯红酒,悄悄躲向厅外的大敞台,夜有些凉,我心也暖不到哪里去。刚在一张椅子上坐稳,看见又一个人影溜了出来,犹豫了一下,朝我的方向走来。
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问,“可以吗?”
其实我不愿意,我想独处,没办法,出于礼节点了点头。
还好,她很安静,好一阵子只是和我一样轻轻品着杯里的红酒。这是伫立市中心的最高建筑物,顶层,看得见全市的灯红酒绿的夜景,美得不存在一点真实性。注意到角落里一棵松树,栽在巨形花盆里,想起在哪里的一幅图画,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松树,只是少了那份气势神韵与自我。树不在野外,被人类圈养在盆里,还缠着彩色电珠,可怜它白天要进行光和作用,晚上也得不到休息,取悦人类。是树的悲哀,还是人类贪婪的悲哀,天知道。人类真得强大到可以摆脱大自然了吗?
自然科学的中心还是哲学。
“这首曲子,我在国外地下室里一个人唱过。”她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轻得若隐若无,有一种悲伤可以长歌当哭,我断定她也是不相信眼泪的女人。
“我记得我住的地下室长满了黑色的霉斑,离开那里是我当时第二个奋斗目标,第一目标是还钱。”我笑着,像说着别人的事情。
“霉斑我倒没在意,甚至感激老天让我有了个落脚之处,偏一只可恨的老鼠让那都变成奢求。”眼中流露出我熟悉的刻骨铭心的沧桑。
公司里倒是见过一二东方面孔,只是他们飘洋过海享受的只是无忧无虑与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