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
回家后三天我才发现。
当时我正站在老葡萄藤的阴影喝凉好的绿豆汤,感觉脚边空落落的,就问我妈:“咱家小虎呢?”
以前那小家伙见面就扑我,又扯裤又扒拉大腿的,我老烦,一时间缺这么个东西在身边吧,还有点不习惯。
思绪拉长,禁不住想起了不久之前被我蹬掉的那个衰人,有七十八,不,七十九天没见了吧,从小到大,还从没这么长时间不见呢。
想及此,我眼眶一酸,随即暗骂自己,就一个字,贱。
“啊?你说什么,妈?”沉浸在自怨自艾之中,我根本没听清老妈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没了!我说什么啊!”老妈口气冲的很,自从她知道我跟陈子璋那厮分手后,对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我的处境简直水深火热。
不过此刻,我却没心思跟纠结老妈的口气问题。
没了是什么意思啊?送人了?丢了?还是死了?
我边想,边狼狈的擦掉嘴角呛出的水渍,人倒霉了果然喝口水都不顺。
“靠。”有水从鼻子里流出来,还带着一股绿豆味,我实在忍不住爆了粗口。
陈子璋若在,肯定得笑话我,眼睛哭,嘴巴哭,连鼻子也会哭,一想到他笑的嚣张样我就心口疼,可怜我以前从来分不清心脏在左边还是右边,分个手,彻底清楚了。
心在左边,火烧火燎的疼了七十九天了。
又扯远了,瞧着我妈的冷脸,我实在心虚。
“女孩子家家的嘴里少给我不干不净的。”
“咳咳,又不赖我,这不是不小心呛到了吗。”我连忙放下杯子,做狗腿样准备帮忙洗菜。
“有事说事,没事就起开,别捣乱。”手还没占到水,老妈就甩了个白眼过来。
我只得讪讪问,“小虎丢了,自己死了,还是又因为生病被我爸给扔了?”
这其中有个典故,几年前,我们家狗,也就是小虎病的很严重,我爸看救不回来,就给丢了,舍不得,半道又给抱回来了。不过,这事还是成了老爸没心没肺的一大佐证,时不时被我妈拿出来念叨,说我们老沈家人一贯自私心狠,翻脸不认人。
“哼,这会才想起来,早死了。你们老沈家没一个有良心的,你跟你爸,差不了多少。”老妈丢下这句话,留下目瞪口呆的我,端着盆进了屋。
“不就是一条狗而已吗。”我喃喃,底气却十分不足。跟陈子璋闹分手时他撂下的狠话又炸响在耳旁。
“考上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又怎么样?!沈箬,你家的狗都比你有良心?你爱过谁啊,你就爱你自己!分手,成啊,沈箬,我就看没我你能过的有多好!”
神经绷紧,又砰地断了,头疼欲裂,仿佛又回到了考研前那段死去活来的日子。
人生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古人诚不欺我。未考上研之前,我为渺茫的梦想发愁,考上之后,又为爱情发愁。
我承认自己任性又自私,可看多了周围情侣异地而处的艰难,二十几年来相伴走过,我爱陈子璋如斯,怎么肯放他在天南而我去海北,说分手也不过是变相的威胁撒娇罢了。陈子璋,你为何不再宠我一次,若他肯移家北上,我定收心敛性,相夫教子又有何不可。
可惜,可恨,可恶。
最可怜的是陈子璋这厮不要我就罢了,几乎从小伴我长大的小虎也死了。罢了,我还是吃片止疼药去睡吧。
看,是真的,我一向会爱自己。
仰卧,俯卧,侧卧,翻来覆去,神经仿佛在打架,难以预料的疼痛忽的来,又忽的去,白色的药片也带来不了安慰了,睡不着,怎么好。
睁开眼就看到了水绿色墙面上那几个斑白的狗爪印。
看,狗死了,脚印还在,时时提醒生者逝去的美好,可那又如何?若追忆有用,我们何必向前。可明知无用,心却被线牵着,缠缠绕绕总也走不出去。最后已经分不清爱的是那条叫小虎的狗,还是那美好的回忆。若放不开,爱也会变成恨吧。
那条该死的已死的狗,你死了,最好把一切痕迹也带走吧。
我把玻璃杯猛的砸在墙上,开始呜呜的哭。
泪水刷过,记忆却愈发清晰。
小虎是条白色的狮子狗,明明是个女孩,名字却叫小虎,来我家时刚满月,彼时我也不过五岁。
一狗一人,都一派天真烂漫。
若狗能跟人比,她肯定长的比我好。短翘尾巴,灰白长毛,大琉璃眼,乌黑俏鼻,嫣红樱嘴,要是化成人也得是个小妖精似的人物。
我那时却是个剪着娃娃头的假小子,好坏美丑,贫富贵贱,全然不懂。只会抱着狗窜陈子璋家,献宝似的叫着”哥哥,哥哥,来看我的狗”。
冬天,大雪封路,炉火暖屋,腊八节至,小虎把脸埋在饭盆里吃吃吃不停,肚子大了几圈不说,四条小短腿摇摇晃晃的几乎支撑不住身子,让人看着就想笑。
“子璋哥,子璋哥!我们家狗卡在沙发下出不来了,你快来啊!”我声若风铃,宛如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般咋咋呼呼。
“嘿,小箬,就知道你子璋哥,连爸妈都不要啦?干脆直接给我们家当媳妇吧!”隔壁婶子打趣声还在耳边,人却已去世十年已久、
“好啊,不过我得带着我的狗和我爸妈!”
“扑哧……”围桌打牌的众人笑的东倒西歪。
那是再也见不着的其乐融融。
秋天,枣子红熟,竹竿一敲,哗啦啦的往下掉,头顶都生疼。
“这边的大,这边,陈子璋,你笨死吧!起开,我来!”
小虎子跳来窜去,俩虎牙叼着枣蹭人裤脚,哈喇子都流出来了,等着琉璃眼呆呆的瞧着人。
没出息,却也可爱极了。
只等她的主人说准了,才肯动嘴。
黑琉璃样的眼睛没有了,飞扬跳脱的少女也不见了。时间赶着我们向前,后面落下了什么,谁又记得?
春天,柳芽刚发,全家一块儿修缮老房子。
“我屋里漆成水绿色吧,爸爸!”
“成!怎么谢谢爸爸?”男人拿着刷子,低头看着抱小狗的掌上明珠,阳光投窗而入照的一脸笑意。
“亲一下成吗?么么。”
那个从老爸脸上蹭了一大块油漆,又把小虎漆成红色的姑娘是我吗?若是,又为何如今连叫声爸爸都觉的踟蹰呢?
夏天,扑棱着一盆太阳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