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大夏国皇宫御花园的东墙根,启生麻利地解开裤腿上的绑带,脱掉脚上的靴子,把从宫里偷下的和平日积攒的细碎金银一股脑塞进靴筒。尔后脱掉外衫,牢牢地把靴子包裹住,倒吸两口气,抡开膀子,“嗖”地扔出了墙外。
此时的御花园正被中秋如练的月光笼罩。不远处的琉璃瓦如落了霜雪,折射出冷峻肃穆的清辉。脚下便是穿园而过的兰江水,静静的如安详的老妪回想过去的时光。有风吹过水面,柔软的波纹起起落落,仿佛贵妃们身上款款抖动的绫罗,让人捉摸不定。间或闪出巡夜更夫灰色的身影,俩人一伙,挑着灯笼,幽灵般百无聊赖地游走在妃子们孤单的睡梦里。
平安无事喽——
更夫报平安的腔调总给人一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不止一次,这声音刚刚响起,启生就用指头堵住了耳朵。但堵的再死,还是有声音钻进去,搅得人一宿都心魂不定。
启生隐在一株大丽花的后面,借着月光,他甚至能辨出这种艳的象妃子腮唇的花的颜色来。还有,这种花幽幽的香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浓郁,简直能让人晕过去。启生是很喜欢这种感觉的。他初进宫的时候,比现在的季节要稍晚些时候,树叶干黄,百花凋敝,猛一见这肥硕壮阔的花朵,一下子就被震住了。天啊!他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有这么大这么好看的花儿!这样美的花为什么不挪到屋里,却只栽到园子里?他向宫里的老太监打问,老太监说,你个小崽子,什么也没见过。园子里寺庙里有的是,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花太艳,容易招鬼,移到屋子里,压服得住吗!启生觉得老太监肯定是胡说八道,这么好看的花怎么招鬼呢。他才不管那么多的说道呢,反正他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花,没事的时候他就呆在一旁瞅上一阵,越瞅越喜欢。可是今儿不行,不是说晚上瞅不清楚,他是眼下有一个重大的行动,他要逃离这个圈了他好几年的地方。他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他必须赶紧行动,否则两年的努力全都泡汤了不说,也许连性命都保不住。
待巡夜的更夫走远了,启生马上脱光了衣服。为着抵挡寒气,先将事先备好的半瓶御酒灌进肚子,又蹲下身子,尿一泡,用手接住,扑在肚脐眼处。等感觉一股热流烘烘地攻遍全身,他四下张望一番,旋即蹑足走近御花园的泄水洞口,眼一闭,一个猛子扎进兰江水,奋力朝宫外游去。
2
三年前的一个黄昏,如血的残阳照的皇宫金碧辉煌。进过晚膳,妃子可儿散步到御花园的兰江河岸。可儿手捏一只初放的桃花,眉结愁绪,步履翩跹,仿佛花间臃懒的蝴蝶。她把揪下的粉白的花瓣凑近鼻子嗅嗅,随手又一片片丢进水里。末了,问跟在一旁的启生:知道红叶传书的故事吗?
启生一楞,说奴才没念过两天书,不晓得。
可儿随即叹口气,蹙着眉头,嘟囔道,你这样的一个废人,不知道也罢!
可儿的声音很低,却还是让启生听到了。启生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启生没有生可儿的气。启生知道,可儿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按说可儿生的明哞皓齿,婀娜多姿,也称得上百里挑一的美女。只可惜到了宫中,整天价混杂在美人堆里,无论怎样涂脂抹粉,骚首弄姿,总也占不了上峰。可儿进宫快四年了,仅有一次被太监传唤,上龙榻陪老皇帝就寝。当夜可儿宽衣解带,兴致勃勃地施展出浑身解数,讨取主子的欢心。谁知道她的花样还没编排完呢,皇帝老儿就已经厌烦,连可儿的名字都没问一声,便唤进太监把她打发走了,只教可儿一口怨气憋在肚里,想起来就隐隐作痛。启生为这没少劝过可儿,说你身边的佳丽多如牛毛,有的眼瞅着人老珠黄,连皇帝的照面也没打过,比起她们,你也可以引以为荣了,别总是耿耿于怀。可儿认为这话有道理,可就是拿自己没办法,想起来就觉得委屈。
启生十六岁受宫刑作了太监。当初与他一道入宫的,有的靠伶牙利齿,钻营取巧;也有的凭家人使钱,打通关节,没几年工夫都混得人模狗样的。启生一来出身寒门,不喑衙门事故;二来生性木讷,做事看不出门道,只得眼瞅着别人一个个飞黄腾达,自己却落得终日与成群的妃子们混做一堆。在妃子们的眼里,启生扮演的就是一个任由摆布的角色,不管大事小情,都启生来启生去的,把他拨弄的象个木偶。其中使唤启生最勤的就数可儿。可儿的家境比较富裕,进宫前还使着个丫头,娇惯成了小姐脾气。进了宫可儿就适应不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惬意,好多事情得自己动手。正好启生比较听话,没什么脾气,就权当着自己过去的丫鬟使了。可儿说东,启生就往东;可儿说西,启生便往西。启生从来没有拒绝过可儿。但有一回,启生做的就不怎么痛快。那是午睡的时候,可儿唤启生到她的屋里把风干的干枝梅丢掉,唤到屋里却又改变了主意,撩起自己的纱裙,说后背痒的难受,让启生用手给她挠一挠。启生吓了一跳,“吱唔”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正打算要出去,被可儿一把牵住了,说你个没心没肺的,你要敢出去,我就喊人来,说你欺负我。可儿说这话的时候,杏眼迷离,两腮潮红,让启生看了又怜又爱。启生脚步就挪不动了,木木地站着,让可儿把自己胡乱揉搓了一番。后来启生就主动多了,可儿使个眼色,启生就心知肚明,屁颠颠地跑过来,避开人与可儿耍乐发泄。只是可气这个女人的歹毒,她在启生身上找寻乐子的时候,嘴里常念叨着一个叫阿郎的男人的名字,如醉如痴,中了魔怔一般。尤为可恨的是,可儿自己高兴完了,就一把把启生推开,说滚你娘的蛋吧,男不男女不女的,全然不顾启生的感受。
可儿的话让人恼火,但恼火归恼火,启生还是愿意跟可儿苟合。可儿不知道,在启生的心里,想的是邻家一个跟自己年龄相当叫毛毛的柴禾妞。那是一个成天跟在启生屁股后头的疯丫头,早早地也不进学堂了,上山割草,地里拾粪,爬树掏野雀窝,粘粘乎乎地什么时候都少不了她。启生当初少不更事,跟毛毛形影不离,却从没动过什么心思。待朦朦胧胧晓得了男女间的一些事理,俩人不由自主就疏远了许多。这倒不打紧,感情的事情是有个过程的,有时候看起来远了,其实是更近了。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才产生吸引双方的魅力。如果不出什么差错的话,启生顺理成章会跟毛毛结为美满的连理。可生活中的事情却总是七拧八撬,那一年启生的爹在赶着牛车拉红土的时候,不小心从车上跌了下来,小小的一个跟头,被摔成个残废,从此卧在床上,只剩下张嘴吃饭的份儿。一家的日子眼看就揭不开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