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守墓人
又到了柳枝发芽的时候了,面对着低垂的柳条,我不由得想起了远在百里外山区陵园里躺着的先祖们,于是我利用周末时间,带着祭品自己单独驾车前去祭拜。
下午一点钟左右,我到了那里,因为还没有到清明,今天这里除了早就相识的那两位年老的守墓人,没有其他一丝人迹。见来了车辆,听到了鸣笛声,那两位老人利索地从院落的座椅上站起来,走向山门,来为我打开锁着的铁门。
进了山门,我停好车,打开车门,掏出香烟,向两位老人走去。还没到老人跟前,我就闻到了那个老头一身的酒气,他的脸也红红的。见了面,我与他客套了几句,因为每年都来两三次,我与他们也算得上是老熟人了。这两位老人现在都已经早过了八十高龄,然而他们的身子骨都异常地硬朗,尤其是这位老头,腰不驼,眼不花,脸面还养得有红似白的,如果不是熟人,你根本不相信他已经是一个八十五岁高龄的老人了。
见过了这两位守墓的老人,敬过烟,我便回到车子跟前,从后备箱里拿出装有火纸、纸钱和一些锡纸折叠成的纸元宝的大塑料袋,然后又拎出白酒、香烟、苹果等祭品,收拾停当后,我便独自向不远处的先祖们的墓地走去。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我祭扫完毕,回到了车子跟前,见时间还很早,我就与那两位老人攀谈了起来。以前虽然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是能有空闲与这两位老人闲聊,今天还是第一次。经过与这两位老人的闲扯,我惊讶地发现这两位老人竟然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六十年了,他们无儿无女,无牵无挂,自己感觉到在这里过得快活逍遥。
今天风和日丽,见又有人愿意与他们闲扯,那老头喝过小酒后看上去兴致很高,于是他向我谈起了他们当初来到这里的情况。那大概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既闹批斗又闹饥荒,他们家因为成分不好,为了逃避被批斗和打死的危险,他们逃离了家乡,四处躲藏。有一天夜里,他们又饥又饿,逃到了这座荒山野岭,当他们看到这里遍地飘荡的白幡,他们放了心,与死人相居,他们便一时失去了被活人追打喊杀的恐惧。
放松下心情后,他们夫妻俩系下背着的两小床破被,就着昏暗的月光,找了一处有干草的避风的山坡躺了下来,因为饥肠辘辘,他们又在四处熟练地收集了一些祭品来填饱肚皮。躺下休息后,到了下半夜,这老头被身边一阵阵奇怪的“嗡嗡嗡”的声音惊醒,于是他推醒了身边的人,与他一起提心吊胆地贴着山坡听了起来。经过仔细辨听,他们确信那声音就是从他们身边的山肚子里发出来的,那时候他们很想找到一处山洞安身,于是他们以为这里可能是一处山洞,就欣喜地拖开了被子。
他们两个人那时候仗着年青气盛,又是经历了风风雨雨,于是大着胆子,两人一起用脚死劲地踹身边的山坡。还别说,幸运的事儿还真让他们碰上了,经过他们一番死命地折腾后,那山坡还真地被他们踹开了一个口子,透过那新踹开的洞口,他们向里面看去,里面竟然还有一柱从山顶上透下来的亮光。一不做二不休,见里面真的有一个可以藏身的洞,他们从身边收集了一些干草和树枝,做成了几个火把,他们点亮了一个,伸进洞里去,透过火光,他们一起向洞里面看去,这一看,却把他们惊呆了。
原来,这个山洞足有打谷场那么大,而且里面还有人工打造的石阶梯,敞在他们面前的就是一处可以进去的入口。于是他们带上火把,探身爬了进去,到了里面一看,里面过道两边居然还有一间间石室,有木马,有石磨盘,有厨房铁锅、瓦罐等等,他们撬开一处干燥的密封的石室,见里面居然有满满一室尚可食用的粮食,而且还有一坛坛密封的成年老酒。再往里面有透光的地方走,他们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石室,那里面有散落满地的棺材板和白骨。到此,他们明白了这里原来是一个有钱人的死人墓。
自从发现了这个墓穴以后,他们就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家,他们把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把那些死人骨头也好好地在山坡上掩埋了,然后把洞口用一些杂草和一些骇人的东西隐藏好。他们白天藏在墓穴里,晚上装神弄鬼溜出去捡拾一些东西,有时候他们也偷偷地到集市上去换点生活必需品,然后趁着夜晚再偷偷地溜进墓穴,饭后无事的时候,他们就对着头顶上高高的洞口晒太阳。
就这样他们在这里半人半鬼自由自在地度过了二三十年,他们躲过了“三反五反”,躲过了饿死人的“大跃进”和“浮夸风”,躲过了你斗我楸的“文化大革命”。直到八十年代初,有一帮本地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听说这里常闹鬼,他们带着几杆打猎用的土枪,整日整夜地守候在这一带,一不小心把他们打出了原形。
他们被从地底下楸出来后,当地人和政府经过调查核实了他们的身份,也没有为难他们,政府想让他们搬到附近村庄上去居住,他们死活不肯,于是就只好在这山头分给他们一块地,替他们搭了两间茅草房,让他们继续在这里生活居住,顺便看守这一座古墓和附近的坟场。
又过了一些年,山外的城镇搞起了开发,从远处移来的坟墓越来越多,最后政府决定在这里建起了陵园,他们顺理成章地就成了这里的守墓人。他们的草房被不花一分钱地换成了崭新的高大的瓦房,他们还拿上了工资,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公家人的生活。
听着老人兴奋地叙说,我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外面好地方、热闹的地方多着呢,你们为什么喜欢呆在这么个地方呢?”
见我询问,那老头似乎很诧异地看着我回答道:“孩子,你这就不懂了,我们老两口住在这个地方多好呀,隔三差五地有上面的领导和好心人来看我们,给我们送吃的,送穿的,我们吃穿不愁,有个病儿痛的上面也免费给我们看,现在能有几家老人有我们这样的待遇呀?更主要的是我们这个地方环境好,没有污染,空气新鲜,而且我们没有外面人的纷纷扰扰,我们在这里听到的都是真话,没有人欺骗我们,算计我们,与这些相比,外面有什么好的?”
面对老头的反问,我无话可说。
在回来的路上,我回味着那老头的话,想想他们在那里几乎守了一辈子的墓,几乎一辈子与世隔绝,然而他们却活那么超脱,过得那么幸福,我不由得对身边的鲜活的世界有了一丝丝疑惑,但是我确信那两位老人确实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幸运的一对守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