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无论曾经如何刻骨铭心波澜壮阔,在庞大的时光齿轮面前仍然显得微不足道,就在它们随着齿轮流转过去的同时,便于历史尘封的瞬间被定格,然后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扎进每个人的内心深处。这些碎片,就是我们常说的,往事。
一
中考结束后,我选择留在本校升学,总是安于现状的弊病被我辩解为对过去的一种眷念和对波澜不惊的追求,这一荒唐的理由,除了自己怕是没有人信的。
脚步习惯性地停留在这间校舍的后山入口,那棵枯死的古木虬枝已蜿蜒漫入视线。我疲惫地依靠近树旁,双手触碰到其上的累累斑驳,挥之不去的记忆便从指间四溢而出。
那些被历届学生作为情感寄托的刻痕此时只有可怖的感觉,很多人认为剖开内心再留于古树上就会像古树一样永世长存,我一向排斥这种幼稚且毫无意义的做法,肖潇却热衷于此,因而我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她说,我喜欢景年,是真的很喜欢。
她说,林瑛,我不会恨你,但我讨厌你。
二
那时候的肖潇是个内外兼热的活泼女孩,具备十五六岁少女特有的叛逆和张扬,还有着令人羡慕的皮肤和面容,而与之相比,相貌平平的我除了叛逆之外,满骨子都是多愁善感,且对万物都缺少应有的热情。
所有人都无法弄清相差如此之远的两人之间为何会编织出友谊。少女的心往往太过微妙,发展与变化不仅令别人,也令自己措手不及。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景年,只是当我察觉到她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她已将对方当作偶像一般远距离崇拜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我没有感到惊讶,仅仅是怅然,因为肖潇,也可能因为那是景年。
三
韩奕成为我的同桌是在四月。这位养尊处优的少爷体面得有些罪过,不可避免的还有些孩子气,阳光且爱笑。与他相处,我的心理年龄似乎要老很多,不过受其感染,不再如从前那样阴郁悲观。
他喜欢在远处大幅度招手喊我“小瑛子”,仅管对这像极了太监的名字没什么好感,但奇怪的是,与严肃表情极不相称的嘴角,会不自觉上扬。
在意识到现状的虚假之前,我一直处于这种不寻常的奇特状态中,直到他频繁转身与肖潇搭讪,定期向肖潇桌兜里塞各种零食,在我面前仍乐此不彼地屡次提到对方的名字,我才发觉自己那天真的幻想已被击打得支离破碎,体无完肤。
我想韩奕关心肖潇也达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只要对方有需要,他就能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从不偷懒或旷工。而我仅能用无所谓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低落,然后躲在暗处面对丑陋的自己,我清楚地看到那把利刃毫不留情地扎进胸口,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便破开了洞,黑色的粘稠液体汩汩地流淌出来,向周身血脉蔓延开去。
彼时,我已然学会了嫉妒。
四
至于景年,那个眉目清秀身材高瘦的男生,算是我的玩伴,会随着年龄增长越渐疏远的关系大概是我们甚少联系的根本原因。
之后因一次奶茶店的巧遇,这层被我视为无关紧要的关系却意外成为当时恰巧在场的肖潇口中的命运之轮。
其实那天景年喊出我的小名,我比肖潇更为惊讶,因为旁边站着仰慕他的肖潇,因为他是学校备受欢迎的人物之一。
很快,肖潇的希冀成为现实,当我将信纸递交到景年的手中时,在他露出诧异神情的同一刻指了指不远处的肖潇,他眸子里闪烁的光却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那过程,居然让人窒息。
从那之后,我经常往返于两栋教学楼之间,工作性质基本上与邮差无异。韩奕看着丝毫不感疲惫甚至越渐兴奋的我,愤恨地骂小瑛子你个笨蛋,顺带递来一罐可乐。
五
周末逛街是我与肖潇韩奕自相识以来的惯例。由于肖潇的关系,景年也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起先对他充满敌意的韩奕花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与他熟识并称兄道弟,男孩子的友谊永远这么简单,我是说,至少比女孩子来得简单。
四人围坐在咖啡桌的时候,景年熟练地将牛奶加入我的咖啡,跟着换来肖潇讶异的眼神,却不忘给景年加两勺糖,温柔地说小心别烫着。一旁的韩奕则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满脸写着不甘,举起糖勺就欲往肖潇杯里撒,我抢先一步抓过来放进自己的杯子使劲搅,尴尬地冲他大笑,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咖啡啊,呵呵。
肖潇没来由的嘀咕一声,以前怎么没见你加糖?
桌上散落的砂糖无声无息,如同我们每个人平淡无奇的表情,喧闹的外界再也没有介入我们的死寂,看似平静的表面背后,有一颗悄悄酝酿的行星,等待着时机给我们来一次猝不及防。
六
假期过后,我同肖潇各捧一堆足够分量的书本往学校赶。韩奕骑着单车迎面而来,以小瑛子你的力气大如牛这一理由载上肖潇风风火火离开了。我有点想哭,喉咙紧得难受,落寞至极。
随后景年有些愠怒的脸便跳入我的眼瞳,用略带强制性的口气喊我上车。他一面汗涔涔地载我,一面说,你从小就这样,喜欢把心事藏着一个人承担,顿了顿,他又说,既然他看不到,你这又是何必?林瑛,为什么不考虑一下身边的人,比如我。
我一时答不上话,宁愿相信是因为他转换角度太快,也不愿承认是被他的话吓到了。那天,我们没再说话,一路沉默到学校。
肖潇倚在窗口静静地看我从景年的单车上跳下,静静地等我把书搬进教室,又静静地走来说对不起,不应该丢下你的。
我惊慌失措,总觉得那句“对不起”的语气更加适合用来说“不要脸”,我无法解释,只能默默摇了摇头。那堵冰墙也由此疯狂堆砌,隔离我们的同时冻结我们炽热的心。
七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校运动会安排在十月。从不参加任何比赛项目的我破天荒选择了马拉松式长跑以显示“最后一次”意义重大。我以为对于这点,肖潇也有同感,才会选择和我一样的项目。但是热身期间,她说,林瑛,我们来做一个小测试好不好?
起跑后赛场上所有人的紧张心情都不及我内心的忐忑,我不知道肖潇的小测试是什么,因而提心吊胆,不过这种残酷的折磨没有持续多久,临近终点时,肖潇奋力向我扑来……原本已经体力透支的我经这一撞彻底倒下,眼前昏黑一片,只听见众人惊愕的唏嘘以及韩奕焦急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