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一位个子高挑、身材精瘦的老人,岁月的痕迹悄悄地逐日爬上了他的脸庞,黝黑的皮肤和一条条深深的皱纹是他饱经沧桑的见证。在闯关东的那个年代,爷爷跟着太爷爷和太奶奶从关里来到了关外。听爷爷说,太爷爷把他们安顿好之后,原本是想回关里家把大爷爷也就是爷爷的哥哥,也一起接过来,可是,太爷爷回去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没有再回来。于是太爷爷带着大爷爷依然在关里生活,而太奶奶带着爷爷在关外安了家。
在那个年代,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然爷爷和奶奶也不例外。奶奶从小是个孤儿,没有父母兄弟,只有一个干姐姐。在媒人的介绍下,奶奶被爷爷娶进了家门,从此,有了一个真正的家。如果奶奶现在还活着,今年便是他们的金婚了,只是奶奶在两年前已经……
在我的记忆里,没有奶奶一头乌黑秀发的模样,从我记事起,奶奶就是一头的白发。爷爷和奶奶有五个儿女,三叔在十三岁的时候下河洗澡就再也没有上岸,从那以后,奶奶就得了病,不光是身体上的病,还有心病。这是我长大一点的时候,听爷爷讲的,我可以看得到,爷爷讲述这件事情时,眼中透出的那种哀伤。三叔的离去毕竟已经是一个事实了,我想爷爷更加难过的是这件事给奶奶带来的打击。那一次,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刚刚四十出头的奶奶就已经头发花白了。从那以后,奶奶身体一直不好,爷爷便不让她下地干农活了,奶奶就打理一些家务事,而且爸爸和二叔也都算是大小伙子了,可以帮爷爷出力干活儿了。可是奶奶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奶奶血压低,血糖也低,很多时候都会感到头晕乏力,奶奶还有严重的气管炎,慢慢便发展成了哮喘,冬天根本不能出门,一呛到凉风就咳嗽不止。再后来,爷爷便把家里洗衣服、做饭这些琐碎的活儿也包下来了。
听妈妈说,爷爷年轻的时候,脾气特别暴躁,一句话不顺了就大发雷霆,爸爸跟叔叔、姑姑们都特别害怕爷爷,谁也不敢顶撞爷爷。可是,我印象里的爷爷从未发过脾气,总是那样笑呵呵的。也许,是孩子们都长大了、成家了,而几十年艰辛生活的锤炼,爷爷的棱角也被磨平了。爷爷曾经对奶奶说,年轻的时候,都是奶奶洗衣做饭,精心地照顾他,他脾气又不好,奶奶跟着他生活,吃苦受累,没少受委屈,现在老了,就让他来照顾奶奶吧,让奶奶也享享福。那一次,奶奶感动得流泪了……
奶奶走的时候很平静、很安详,没有经受任何痛苦和折磨,亲人们都说,如果人活着的时候经受了太多的痛苦,在离开人世的时候就不会再受折磨了。或许是真的吧,奶奶久病卧床,十几年的病痛长期折磨着她……
奶奶去世后,爷爷表现得很平静,可是,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澜。虽说爷爷一连串的异常反应也引起了家人的注意,可是大家谁也没往别处想,直到那一次偶然事件的发生,爷爷不得已才说穿了他的“计划”。那天,弟弟的脚被玻璃划伤了,伤口很深,很严重。爷爷听说了,急急忙忙地赶到了家里,看到孙子的脚被包的严严实实,爷爷心疼地掉下了眼泪,这才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真相……原来,爷爷整天面对着一个空落落的房子,感觉到无比的悲伤和寂寞,他觉得活着已经没有意思了,便想一死了之,跟奶奶到地下团聚去了。为了这件事,爷爷已经准备很久了,之前一直没有实施,是因为他还没有攒够钱留给他未来的孙媳妇。爷爷先是自己回了趟关里家,在那边住了一个月,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从未有过的。回来之后,爷爷去姑姑家住了几天,还让弟弟接通了我的视频,看了看远在外地的我,跟我聊了聊天。当时我也很奇怪,爷爷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在视频上看看我呢?后来才恍然大悟。就在事发的当天,爷爷去二叔家也看过了,然后把弟弟叫到他身边,给了弟弟一千块钱,说是等弟弟以后结婚时他给的红包。弟弟不要都不行,爷爷就硬把钱塞给了他。弟弟觉得奇怪,回家就跟爸爸妈妈说了这件事情,爸爸妈妈也觉得爷爷最近很不对劲儿,于是爸爸就说让弟弟跟他一块去看看爷爷,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看爷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就在去看爷爷的路上,弟弟的脚就被玻璃划伤了,爷爷看到孙子受了伤,不忍心,也不放心,才说出了实情。事后大家都很后怕,如果那天弟弟没有受伤,也许爷爷依然不会说真话,也许爷爷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
爷爷奶奶他们那个年代的爱情,或许没有那样的轰轰烈烈,可是,却有着那样一份朴实和真诚。人说少时夫妻老来伴。那个时候,相信爱情已经升华成为了无法割舍的亲情了。辛勤的劳作,无悔的付出,少一点计较和吵闹,多一点忍让和宽容,原来爱可以这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