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子花开,十里飘香。十月的甬城,弥漫于桂花的海洋。浓郁的芬芳,拨动我的心弦,飞扬的思绪,飞回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秦岭山深处的村庄,在秋风中摇曳的桂树一次又一次激荡着我漂泊的睡梦和孤寂的灵魂。我久别的故乡,我久别的桂花,在我的思念里跳跃,在我的清泪中闪烁。
记忆中故乡的桂花,开遍满山岗。鹅黄的碎花,繁星般挂满枝头。一脉幽香,如空谷幽兰,出手不可及而永远的悠长。那漫山遍野的桂花,开成了飒飒秋风里最温暖的风景。小时候,总爱和小伙伴们去采摘开得正艳的桂花。黄昏里,我们在桂树林中嬉笑着,打闹着,争着抢着。
十月的秦岭山,寒意料峭,而我们一点也不觉得冷,有花似乎永远都是春天。我们忘记了秋,儿时的印象里,没有凋零的颜色。黄,暖暖的黄,铺满了成长的路;香,醉人的香,氤氲如雾,浸染了懵懂的童年。
炊烟袅袅的村庄,母亲们叫着我们的乳名,脆脆的声音和着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桂树林,惊起一群小鸟,扑棱了一阵后又钻进去。我那时在想,它们的翅膀是否沾满了桂花香?我摘累了,藏在桂树林中,躺在象桂花铺成的一样的地毯上,透过簇拥的花朵和繁茂的枝叶,看秋日长空的云舒云卷和早早升起的星星,听母亲们深情的呼唤,想一些在学校里读过的或喜或悲的童话……我很喜欢这样祥和的意境,我更享受这样醉美的过程。那时候也许不懂欣赏,但就是莫名其妙地爱着这地方。暮色沉沉,饥肠辘辘,但我们提着篮子满载而归。
秋虫低吟的夜晚,母亲则忙碌着。母亲把我们采来的桂花蒸熟,揉进米粉和面粉里,做成黄灿灿的桂花糕。母亲又利用做糕的空闲时间,开始穿针引线,把新鲜的桂花塞进丝绸里,做成一个个香囊,在香囊上绣上美丽的图案,或一朵花,或一只鸟。尽管我困得两眼睁不开,我还是看清了图案的形状,以至于我在梦里都会想起原野的花,想起头顶飞过的鸟,那肯定是桂树上的花桂树林中的鸟吧!
深秋湿漉漉的清晨,我们背着书包,揣着香甜的桂花糕,挂着母亲缝制的香囊,穿过深深的桂树林,走进被桂花林包围的小学校。母亲站在村头凝望着我们,微笑荡漾在她年轻的脸庞,如同桂花搬绚丽。母亲笑了,说她今年做的桂花糕很香很香。
桂子花开花落,匆匆几载,我们这些背书包的孩童,转眼间背起沉重的行囊,踏上了异乡的求学之路。异地金秋里飘渺的桂花香总勾起对故土的深情眷恋。多少个秋日的黄昏,我倚着宿舍楼,看大学校园道路两边的桂花树,它们一棵棵孤零零立在那里缄默不语,任凭秋雨洗刷。凋谢的花瓣,稀稀拉拉地洒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我想起了童年时候桂树林的地毯,我似乎闻到了秦岭山深处土地的气息和母亲制作的香囊的芬芳。但一切都是那么遥远,我伸手触摸到的是冰冷的棱窗。我脑子里再也浮现不出来可爱的童话的画面,我的手里却攥着一本《汪国真诗集》,我开始有了多愁善感,有了对往事的怀念,于是在青涩的季节里提笔写起了关于故乡的青涩的文章。
每年的国庆节,是我梦寐以求的日子,我在九月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什么也挡不住回归的脚步,什么也挡不住回归的心情。推开家门,浓郁的芬芳沁入我的心房。母亲早已泡好桂花茶,倒上一大杯,乐呵呵地放在我手心。袅袅的热气笼罩我的脸庞,一饮而尽后已潸然泪下。秋夜里月光如水般清亮,窗外摇曳的桂树摇醒我酣甜的睡梦,朦胧的灯影中,母亲还在一针一线地织着毛衣。岁月催白了她的两鬓,母亲不再年轻了。而她做的桂花糕依旧香甜,她缝制的香囊依旧如艺术品般的细腻高雅。
我要走了,穿着母亲织好的毛衣走了,走了好久,也走不出母亲的千言万语,更走不出被故土里桂花牵绊的缱淃情丝。
而今,在南国的土地上,又闻到了久违的桂花香。甬城的桂花,一到十月,开遍小区、街道、公园……我陶醉着,张开大口呼吸着,让这种独特的香沁入的每一个细胞。在甬城,我常常做这样的梦:我变成一只鱼,在长三角南翼的海边寂寞地游了很多年。十月里,我沿着长江下游游回到上游,再游回到长江的支流——汉江,最后游回到汉江的源头——秦岭山深处。我疲劳至极,但我不再思念,因为找到了心灵的归宿。我捧起汉江的水,喝了一捧又一捧,如此甘冽,如此绵长,连水都带着桂花香。我也看见了我的母亲,在汉江边的桂树林里,采一采桂花,坐着发一发呆……
偶然收到一包裹,打开一看竟是母亲寄来的晒干的桂花,泡一杯仔细品尝,来慰藉我漂泊的心情;揉一把桂花洒落在空中,来放飞我思念的情愫。我可能离开的太久了,这些年来在甬城,忙着工作,忙着生活中一些所里琐碎的事情,7年的时光在指尖不经意流走了,我都没来得及收拾好心情,回到我的故乡去。我的桂树林、我的桂花糕、我的桂花香囊,我的桂花茶,定格成了我一生最美的最珍贵的记忆。
泪眼朦胧中,我仿佛看到了我年迈的母亲,她佝偻的身影,在故乡黄昏中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山之巅,飘一头银发,侧耳聆听火车的鸣笛,翘首遥盼我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