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爱
午睡醒来,却不见母亲在家里,我房前屋后地寻找,邻居大妈见了,说:约一个小时前,看见她背着锄头出去了。
看看时间,正两点,母亲一定乘我刚睡着,就悄悄出门了。天气这么热!劝过多少回了,怎么还这样执着呢?
我带上墨镜,举起遮阳伞,直奔村头的田野。太阳火一样烤着,连续一个月没下过雨了,干裂的泥土似乎一点就着,滚滚热浪夹杂着空气中的灰尘,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我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被太阳灼得生痛。这该死的酷暑!
年迈的母亲偏偏无视这一切!
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迎面是一片广袤的禾田,一眼望去,碧浪层层,滔滔绿浪中,远远望见一个孤独的身影,她独自把自己插在这片翻滚的碧浪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清瘦。她,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呐,您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啊!
我的脚步不自由自主奔跑起来,我要奔向正弯腰低头在田间劳作的母亲身边,把她手中的锄头接过来……遮阳伞,见鬼去吧,母亲正在太阳下汗流浃背,我有什么资格举着它?白皮肤,见鬼去吧,母亲的脸和手臂早已晒成古铜色,我有什么理由还穷讲究这些?
田垄坑坑洼洼,弯曲狭窄,杂草几乎没过我的脚踝,凉鞋的鞋跟不时扎进泥土里,走一步,鞋就掉一次。一路跌跌撞撞,身体左摇右摆,恍若被赶上走平衡木的小丑,好几次差点跌落田里。更要命的是:看似近在眼前的禾田,却没有一条直通过去的路,阡陌纵横交错杂草丛生,我绕来绕去,如入迷宫。渐渐地,体力不支、心闷气短,大颗的汗珠沿着脸颊不断留下来,流到眼睛里,唇角边……可怜的母亲,这羊肠般的田垄,您是怎么走过去的?走这么远的路,顶着如此毒辣的太阳,吃这样大的苦,为了几分田地,值得吗?
“妈——”我大声叫着跑向她。
母亲直起腰,惊愕地抬起头,看清楚是我,隔着几丘田着急地喊:“你赶紧回去!田垄上不好走。别摔了。我马上就好!”她停下手中的活,看着我一路蹒跚地越过田野,越过她高高低低的担心。
等我好不容易走近,母亲才放心地收回目光,她手中的锄头在庄稼周围娴熟地划过,时而蹲下身子用手扯去挨近庄稼的杂草。我这才注意到,附近的农田都是种的禾苗,只有母亲脚下的是长势很好的豆苗。我不无埋怨地说:妈,不是说田地都租给别人种了吗?怎么还有呢?天气热成这样,您这么大年纪,要是中暑了,怎么得了?母亲不争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声说:我没事的。没事的。
父母一辈子生活在农村,前些年,弟弟在家,父亲也还健朗,母亲主要在家洗衣烧饭,可去年父亲中风,弟弟也进城打工,田地便成了我和弟妹们的心病——弃之不管是不可能的事,田地里长着父母几十年的感情和希望,他们是不会闲置的。总算找到租种的人,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万事大吉,殊不知有些田地边远缺水,无人租种。母亲不舍得让其荒芜,于是,想法设法种上了黄豆、芝麻。
在阳光下,豆苗呈现一片喜人的绿色。一陈风拂过,漾起一层层绿浪,也漾起母亲眼角一条条笑纹。她自豪地向我介绍,再过一段时间,芝麻豆子就可以收获了,到时趁太阳大,拿尼龙布垫着,直接晒在田里,不费力气也不麻烦。你下次来,就可以带点回去了……我知道,她这样说是为了解除我的担心,我也知道,即使我再反对、阻止,明天我一回城,她又会来这儿伺候这些苗儿。因为我最爱喝芝麻豆子茶,且每天必喝。对她而言,这里种的不是芝麻豆子,而是她季季可以播种给一个在外女儿的爱。
每次回家,妈妈总要准备大包小包的东西给我带回城,干菜、红枣、橘子、芝麻、豆子、花生、红薯干、腊鱼肉、茶籽油……
好像她有一个专门的仓库,仓库里有取之不尽的农产品,而这些沉甸甸的农产品,凝聚了父母亲多少的汗水,肯怕只有太阳和风雨知道,我能知道的是:无论我的父母在田地里种下什么,收获的都一定是人世间最神奇的产品——有良药的滋补,有鲜花的芬芳,有果实的甜美,有美酒的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