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雁的清冷季节
节令已是“小雪”,光秃秃的树成了光秃秃的大地唯一的风景,仰望着阴暗沉郁且飘着星星雪粒的天空,我心里的惆怅也凝成了一片灰白的云。我知道:又走过了一个无雁的清冷季节。
每当秋末冬初,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悠然飞向温暖的南方,在天空描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它们高空撒下的一声声清唳,曾是一首悦耳的吟唱。可如今,我已经有几个年头没有见过蓝天雁阵,听不到它们的鸣叫了,就像每年都按时造访的好朋友,竟静悄悄地长时间没了音讯。
虽然没了南飞雁,可每到霜降季节前后,我的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儿时观雁的鲜活画面:“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我们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放眼望去,收割过庄稼的空旷田野里,有星星点点的红艳艳的火堆,那是农人在“燎败”,就是把高粱秸上的叶子用火燎去,便于运回家里当柴烧。此刻,我们就知道,大雁快飞过来了,因为村里年龄最长的二爷爷经常捋着花白的胡子对我们讲,“燎败”其实也是为大雁送行,大雁会偷偷衔起一段烧糊的高粱秸,这样,过江时,它们飞累了可以放下高粱秸暂且歇脚。果然,不一会,几声唳鸣,雁阵从遥远的天边飞来了。它们一会排成一个“一”字,一会排成一个“人”字,飞啊飞,飞过我们的头顶,翩翩地飞向远方,我们仰着头,目送它们直至变成一串小黑点,直至不见,然后会一起拍手唱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歌谣:“南吃雁、北吃蛋,中间伸着王八脖子看”。
记得那时,每天都要过几拨甚至几十拨雁群,常常要一直过上好几天,就像农闲时络绎不绝地去赶集的庄稼人。我那时非常钦佩这些能在天上写字的鸟,天真地以为它们不厌其烦地反复写出的“一”字和“人”字,一定包含着深刻的道理,或干脆就是隐晦的谶语。而且,每当看到它们热烈地欣然地涌向我们从没去过的无比遥远的南方,也常会引起我幼小心灵的无限遐想:雁群要去的那个地方,一定是一个山清水秀、花红草绿、如诗如梦的美丽处所;假如我们像大雁一样有一双强健的翅膀,也一定飞到那里看一看。
长大了,我也到过了梦想中的大雁冬天栖止的南国,却早已没有了儿时悠然想往的诗绪,而每年雁阵南迁的场景,映入我们那早已被生活磨砺裹上了厚茧的心中时,也难以再激荡起浪漫的波澜。
在麻木地度过了一个个秋冬相交的季节后,有一天,我突然惊异地发现,蓝蓝的天空上似乎再也难见这些高贵的鸟儿的踪影。它们不再快乐地把大字绘在长空。那一刻,我竟被自己感动:我的一丝童心居然还着。
的确,没有了雁阵美丽的图画,本来应该秋高气爽的晴空变得空旷呆板,没有了这些精灵的清吟,萧索的大地变得更加死寂和幽静。所以,每到它们应该如约到来的时节,惆怅的云絮就会飘进我的心里。
我不知道,在我那遥远的故乡,那些走在暮秋时节,走在晚霞笼罩着的小路上的“小不点儿”们,还会不会诵唱那流传了很久很久的歌谣:“南吃雁,北吃蛋,中间伸着王八脖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