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陶河
陶河已消失三十年了。她忽然来到我的梦境,就像很久很久的约定,来的自自然然,让我立刻全身心地融入到她的美丽与洁净之中,甚至唤醒了所有的童年时的游戏去迎合她,就怕她会忽然的不告而别。这条地图上从来没有过标识,甚至连乡志上都不能提及的普通河流,没有给过去辉煌的时代留下过什么印记,也没有给当代人留下过什么印象,但她却是我童年时代的桃源仙境,偶尔来梦中探访我,让我愉悦,让我清静。我不知道也不奢望她还能回到我的梦里,但她会永远刻在我的记忆里,一生都不会消失。
其实她很普通,是我们村与北村交界的河流。西面连接大庙湾,东面与菩萨庙湾交汇,中间的主河像个葫芦,最宽的水面也不过百米,但深度较深,最深处在北岸,深时五到六米。水流一年四季清澈,夏季犹为碧绿。水面上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水藻,水中有小鱼小虾,似乎永远也长不大,周围是蒲苇,常年都会有鸭队来造访。南岸是一片小树林,连接着我们村的住户,北岸是一行年轮久远的垂柳,都歪歪斜斜的伸向河里,柳丝垂到水面,恰似一幅清净优美的画境。特别到了夏天,树上的蝉声鸟鸣似乎都是为了那片清凉浓荫而歌唱的,我时常隔河遥望,认为这就是人间仙境,那高高的院墙里面,一定住着神仙,微风吹起,看到院墙里树枝摇动,春天时还会飘浮红霞,时不时还有歌声飞出,让人心向往之,万般留恋之。可我却不能贸然飞过,因为那是北村,且通往的路崎岖狭窄,还得绕很长的路,这是大人们禁止的。更严厉禁止的是下河洗澡,因为这条温柔的河曾经吞噬过好几个童年的生命。但我们几个玩伴不听警告,在一个夏天里曾偷偷涉险,也像鸭队一样,企图游入仙境,被大人们发现后,好一顿的痛斥和体罚,梦想也随即破灭。
陶河虽然美丽,却成了一道天河,只能遥望彼岸的风景。陶河究竟是何时飘落于人间,无从知晓。知道陶河的来历,还是长大以后的猜测。童年时一直以为是桃河,还想象着周围是一片桃林,春天桃花烂漫,夏天桃香飘逸,也梦想,如到瑶池赴宴一样的吃到蟠桃,立刻成仙,不用涉水就能到达彼岸。陶河其实是以陶为名,或许是因为陶姓人家居此而成,考究历史,这里上去九代也没有姓陶的人家,那就是因为与烧制陶器有关,这里春秋时期就有制造陶器的记载,况且现在的村名瓦城仍可以佐证。但不知陶河当时是因为河中之泥可以制陶,还是因为制陶用河中之水而得到此美名。其实以何为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她的存在,我的童年时光才会欣赏到美丽,在如今纷纭的尘世中我还有一片洁净可以牵念,可以铭记。
走入那片仙境,还是我快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自陶河的南岸出发,一直沿河向东。陶河向东其实是一条河沟,在夏天里水才涨满,里面长满了蒲苇,时有鸟鸣。大人们经常袭击蒲苇中鸟巢的蛋,也常有与蛇相争鸟蛋的故事发生。小孩子只能远望和遥听。当看到鸟在空中盘旋和急鸣,就知道那些残忍的故事又要发生,为此我痛恨那些与蛇一样心肠的大人们,他们的残忍让这个世界充满了欲望。大约行走十几分钟,就会见到一座小桥,这是我们村与北村东面的交界处,也是陶河与菩萨庙湾的交汇处。桥下流水潺湲,一定会让游人驻足,心生优美之感慨。可那个年代哪有这种闲情逸致来填充人们的精神世界啊,小桥流水早同资本主义的小情调一起被踩在人们的脚下,熟视无睹了。过桥后向西折回就是陶河的北岸,河堤陡峭,堤的中部斜生着柳树,不知当时是何人的发明,是为了固堤还是为了取水方便,不必考究了。堤上一道围墙与河顺势,墙外一条很窄的小径,只能一人行走,两人相向而过必须侧身。小径清寂幽然,很少有人光顾,特别是临近傍晚,就会有一种阴森的感觉,所以大人们的告诫很是有道理的。但在炎热的中午,一个人慢慢行走在这里,清凉透心,便会有一种欲仙的感觉,那时我认为这就是神仙,只是不能腾云而已。一路蝉鸣鸟声相伴,直至走到西面的小桥,才让仙梦慢醒。当下,到哪里再去寻找如此幽静的仙境啊。
依稀记得陶河被抽干填平,直到上面走成了大道,长出了房屋,都是为了顺应时代的发展,人们大都向往城里高楼大厦,坦平大路的光景,便一气同声的要求走入现代文明,陶河的牺牲在所难免。起初陶河多水,人们不曾有决心去填平,历史的发展偏偏就能巧合,当时县里有一位大官,不知道从哪位神仙那里得来了奇思妙想,说是河中之泥久了发臭,与人们的大便一个味道,如果上到地里,肯定能亩产跨过长江直逼天河。于是人们利用冬闲季节大挖湾泥,挖泥前先要抽水,再于是,河水干了,湾泥走了,土地却碱了,但人们的思想反而更红了。陶河成了垃圾场,几年便被填平,像一个健康的肺,从人们身体中摘除。被摘除的还有菩萨庙湾、三角河、杨墓田河、柳树湾、南河,大庙湾也只剩一半肺在呼吸,苟延残喘料得也不会太久。
陶河啊,我只有在记忆里寻找你的模样,重温你的美丽,有幸的话,还会在梦中与你一起谈心,一起静默,一起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