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灶画
腊月的黄昏短得像兔子的尾巴,夕阳刚在西边的树梢头一晃,眨眼暮色就晦暗下来。家属院里,袅娜着炊烟和孩子们放爆竹的烟雾。天依旧冷酷,是往年不多见的严寒。早早洗刷完毕,窝在煦暖的床上看书,是下班后最惬意的事
腊月的黄昏短得像兔子的尾巴,夕阳刚在西边的树梢头一晃,眨眼暮色就晦暗下来。家属院里,袅娜着炊烟和孩子们放爆竹的烟雾。天依旧冷酷,是往年不多见的严寒。早早洗刷完毕,窝在煦暖的床上看书,是下班后最惬意的事。家人喜欢在灶间劈柴添煤,把炉火捅得旺旺的。然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这时,外门被轻轻推开,家人赶紧迎出去。透过玻璃,我见到一个穿青棉衣的老人,提着一个白色大包袱,厚厚的黑围脖包住他的大半个脸,看不出他的模样和确切年龄。他和家人推推搡搡着,好象为争执什么。我走出去,那人已经提起包袱,准备离开。家人说,是个送灶画的。送灶画的?我心里一喜,马上喊回那位老人。毫不犹豫地买了一张。“五角钱一张,也不贵,还是女主人敬奉神灵……”听那苍老浑厚的嗓音,估摸老人也就五十多岁。老人走后,家人一个劲地拿老人的话揶揄我“女主人敬奉神灵”,我却不怒不怨,只会意而笑。他怎么会知道我和灶画的渊源呢?
我的老家是平东一个水土丰美的小村庄。一条小河从村东蜿蜒流过,二百多户人家依傍河流而居。人们有着河流一样悲悯的胸怀,土地一样淳朴厚重的秉性。村庄平时无波无澜,即便有东家长西见短,或婆婆媳妇口角不齐,也只能让小村出现短促的喧哗或热闹。而过年,才是农家人的盛事。
一进腊月门,随着几声鞭炮的陆续炸响,整个村子像从沉睡中渐渐苏醒。沉默的枝柯和饶舌的麻雀发生共鸣,不停晃动着。烟囱里的炊烟颜色越来越重,村庄像忽然被人施了魔法,一下子被烟雾包围。突然多起来的孩子们拿着鞭炮跑来窜去,像神话里的仙童。
街上陆续有来卖鞭炮的,找个向阳的空地,燃起最拿手的一挂鞭,劈劈啪啪的炸响,吓不走争抢哑鞭的孩子。也有卖香火的,在墙角一溜铺开。火红的蜡烛,一捆捆的黄香。卖的人不说话,买的人却七嘴八舌地做起推销人。卖年画的更多,随便找个街角,铺好一张张喜庆的年画,比如大胖娃娃,鲤鱼跳龙门,麒麟送子等。买年画的多是女人,老人和小媳妇居多。农家人的愿望尽管实惠,也是很虔诚地把愿望当做神灵一样敬拜的。买个大胖娃娃贴在墙上,来年期盼添个大胖小子呢!有一种人从不到街头摆摊卖画。那就是送灶神或送财神的人。财神是每年每家都要供奉的,家家都离不了。但是日子并不厚实,往往家里的财神,今年供,明年供,一供就是十几年。纸张褪色不说,那画中人也被烟熏火燎得走了模样。若财神有知,也不会怪罪的,要怪只能怪那艰苦的年月。
老家的人买财神画和灶神画从来不说买,要说请。方能显出心诚。而卖家更精明,从不说卖,都说送。你想,人家一进门就喊:“给您送财神来喽!”谁好意思说:“我们不要财神!”呢。多不吉利啊!因此,送财神的人最初着实赚了一把。第二年,人们琢磨出一个好办法。送财神的进门刚喊“给您送财神来喽!”主人便底气十足地回应:“俺家早就请来财神啦!”卖家只得灰溜溜地走开。送灶神的人不同。灶神其实是木板刻印画。成本少,价格自然低。相对于当时的景况,人们大多还是愿意买的。
祖母对神灵尤其信奉,虔诚。每当送灶画的人刚喊“给您送灶神来喽!”祖母便忙不迭地跑出,双手谦恭接过,然后慢慢敬奉在正北桌前。再找出自己的兰花布手绢,细细寻出几个钱币。有一年腊月,祖母竟买了六个灶神。家里人抱怨,怎么不说俺家已经请来灶神了?祖母却振振有辞。她说,那些来送灶神的人,都是穿着小黑棉袄,很单薄很可怜的。“一个灶神就几个硬币,大家都帮衬帮衬,不就过了这个年了吗?”祖母时常告诫家里人:遇到来送灶神的,但凡穿戴寒酸,手掌粗糙的,都是有难的人。“咱两个手指一并,就能挤出点钱,谁没个落难的时候啊?不过穿大氅(那个时候我们称大衣为大氅)的人,就不用了。那些人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当稀罕做这买卖消遣的……”
前几天回家,九旬的祖母已重病卧床月余。照顾老人的间隙,为给她解闷,我就讲了我买灶画的事。祖母很是欣慰。末了,又追问一句:“现在日子都好了,怎么不多请几张灶神呢?”我想了想,想起那老人簇新的青大衣,便回答:“人家是穿大氅的呢……”哦,祖母放心的点点头,辐辏纵横的脸上,绽出干净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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