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的寒冬,数十架美军轰炸机向地面俯冲投弹,数百门重炮和百余辆坦克将朝鲜战场变成一片火海……”此刻,舅舅正绘声绘色地向小朋友们讲述60年前发生在朝鲜战场上那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动人故事。
坐在那颗老槐树旁的几名小朋友,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似一群饥饿的小鸟,正翘首期盼着鸟妈妈的哺育,又像株株干枯的禾苗,正渴望着雨水的滋润。
“好了,今天的故事讲完了,你们该回家吃饭了。”舅舅一边说,一边拿起拐杖起身要走。孩子们却呼啦一下子聚拢过来,有的摸摸他的军装,有的碰碰他的军功章,一双双明亮的眸子里流淌出敬畏和羡慕的神情,齐声央求他继续讲讲当年英雄杀敌的战斗故事。舅舅的心头被这些天真可爱的孩子们挠得痒痒的,于是便继续讲了起来……
舅舅是名抗美援朝的志愿军,也是大家心目中的英雄。每次看望舅舅时,他总爱聊自己在朝鲜战场上的事情,还时常拿出在朝鲜战场上早已泛黄的照片给我看。每每讲到动情时,妗子就不住地叨叨:“行啦,见人都要兜出你那陈谷子、旧芝麻的事情。”
“我是捡了一条命啊!”据舅舅介绍,他作为先头部队的一员,趁着夜色潜伏在战场的最前沿。战斗打响了,敌人的飞机在头顶上狂飞,飞机投下一颗颗重磅炸弹落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周边房屋的门窗玻璃在强烈的声波中被震得粉碎,铺天盖地的硝烟在战场上弥漫。就在这时,一颗炸弹带着尖利的呼啸声从高空落下,正好在舅舅的身旁爆炸了。霎时,舅舅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升上了天空,无边的黑暗潮水般地涌上来……
舅舅重度昏迷了两天后才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他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天花板、墙壁、被褥都白得刺眼。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这个地方。后来听护士说,那天他被抬到手术台上时,全身血肉模糊,体无完肤。腹部的绷带一打开,青紫色的肠子立刻从巨大的创口中滑出体外,浑身像泡在血里一样。右大腿骨几乎被炸断,露出白花花的骨头,血压已接近零。经过紧张的消毒、输血、手术、缝合,大夫才把舅舅从死神手里硬硬地夺了回来。可就在舅舅身负重伤的当天,他所在的先头部队全军覆没。得知这一不幸的消息,舅舅从记事起第一次放声大哭,他为失去的战友痛心疾首,悲伤欲绝。
舅舅拿出他和战友们的合影照片,凝视良久,一个个鲜活的面孔呈现在面前。泪水打湿了手中的照片,也打湿了舅舅那颗伤痛的心。
“战友们没有走!他们不会离开我……”舅舅经常从梦呓中醒来,不住地呼唤着战友们的名字。
不久后,舅舅便从朝鲜战场转移到国内一家医院继续进行治疗。当时,结婚不久的妗子便匆匆赶到医院伺候舅舅。
舅舅的右腿伤势较重,经过几次手术后仍未能愈合,且重度感染。按照医嘱,需要做截肢手术。
这一消息似晴天霹雳,对年仅22岁的舅舅来说,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今后的路还很长,如果没有了右腿,该怎么活下去呀!
“求求您大夫,不要锯掉这条腿!”妗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一事实,她泪水直流,紧紧抱住舅舅的右腿,生怕一转眼那条腿就不见了。
“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都会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主治大夫双眼盈满泪水,目光中透露出一丝刚毅。
据妗子介绍,舅舅又做了两次大手术。经过大夫的精心治疗,舅舅的右腿总算是暂时保住了。但大夫告诉他,有可能永远会失去走路的机会。
舅舅是个坚强的汉子,他深信自己有一天会重新站立起来的。
妗子每天都对舅舅的腿部进行热敷、按摩,帮助舅舅活动筋骨,还经常推着轮椅车到户外呼气新鲜空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妗子的精心呵护和舅舅持之以恒的艰苦锻炼,一年后,舅舅终于站了起来,并从此扔掉了双拐,摆脱了轮椅。
一步、两步、三步……在妗子的搀扶下,舅舅一瘸一拐地开始了漫步。
舅舅独立行走的消息不胫而走,这让大夫们为之震惊。舅舅和妗子心中全都乐开了花。
康复后,舅舅先后担任过派出所所长、副乡长、乡长、公安局副局长等职务。每到一处,他都以军人特有的气质严格要求自己,并带领群众做好各项工作。他的人生轨迹是那样的靓丽和耀眼。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60年过去了。舅舅已是80多岁的老人了。不久前,我专门看望他时,舅舅精神矍铄,双目有神,一个人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显然,舅舅的身体相当康健。
可就在昨天,我听到一个不幸的消息:舅舅前天晚上去世了。噩耗传来,我悲痛万分,泪水溢出了眼堤。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就连他在外地工作的两个孩子都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据妗子介绍,前天晚上,舅舅一直喊着战友们的名字。还不住地说,我们胜利了!胜利了!没想到,舅舅一觉睡去就再没有醒来。
相信舅舅一定与他的战友们会合了。
舅舅是当地抗美援朝志愿军中最后一个离世的。市里和县里的领导纷纷前来吊唁,从一个个泪流的眼神中便可看出他们对舅舅的无限敬意。
埋葬那天,妗子打开一个绣着花边的精美盒子,那是妗子结婚时留下的嫁妆。盒子里放满了舅舅各种各样的军功章。可以说,那是舅舅最宝贵的财富。
手捧着一枚枚军功章,妗子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打在了军功章上。
“这是老头子最心爱的东西,还是给他带走吧!”妗子一边说,一边用毛巾精心擦拭着一枚枚军功章。
殡仪馆里,聚满了人。人群中爆发起洪水般咆哮似的哭声。舅舅的遗像挂在正前方,舅舅慈祥的目光望着一个个前来吊唁的人们。
经常听舅舅讲故事的那群孩子也来到这里,他们哭泣着,不愿让老人离去。孩子们多么渴望能再听到老人讲那些抗美援朝的故事呀!
舅舅虽然走了,但他的故事却经久不息,让世人传送。舅舅走了,带走了他那许许多多没讲完的故事,留下了几多遗憾、几多思考。
舅舅是人们心中的英雄!舅舅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