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扎尔特草原的野花,很碎很小,碎得就像天上的星星。这些和牧人情感暧昧的、亲切的、关怀的、秘密的、无名的野花。哈萨克族巴郎子叫一朵一朵的,他们把眼睛都看花了。哈萨克族女孩叫一滴一滴的,她们的生活像露珠或泪水。
在这片褐色的高原上,波马的春天年年都要姗姗来迟,野花都会争先恐后地展示红色、黄色、白色的花姿,一丛丛的,一簇簇的,凭借它们的旺盛,我可以预感到这附近一定有人居住,甚至可以嗅觉到就隐藏在这周围秘密的、异性的气味,野花就是她们向往爱情时留下的隐秘足迹。
我采下一抱满天星放在膝头上,从花蕊冲出一股子味,有一种万物抒情的暗香。满天星是一种奇怪的草,总是使我联想到那个哈萨克族女孩,用来沐浴和蒸熏的大木桶水中的花瓣。我把这些野花全都称之为“草原的足迹”,因为花的颜色不同,我循着“红色的足迹”或“黄色的足迹”放牧人生和牛羊。
在遥远的草原深处,有一间干草棚搭微微隆起的草坡上,那是用干枯了的野花草搭起的干草棚。周围上散着些牛羊。在那里,我对阿斯木江双目失明的女儿乌古曼说,草原的野花全都采来了,循着这些足迹你就可以找到光明了。
乌古曼坐在缓缓的斜坡上,静静地欣赏野花之舞,倾听昆虫的乐声。风很柔,连她的头发一丝也没有飘动。乌古曼追寻光明的足迹是秘密的、流动的、有时像风、有时像花。总有一天,我要抓往光明,把它关在花蕊中,陪伴这个安静的女孩过一辈子。直等到山崩地裂,我再变成涌出地面的泉水,浇灌遍野的花草。 九月最初的日子,我看见牧草和河水的颜色知道秋已渐深了。牛羊依然喜欢啃食那些花草的果食,这是它们在漫长的冬季寻找春天时,唯一能走的一条记忆之路,只有储存了更多的记忆它们才不会迷失在生命的旅途。
从草原回到了木扎尔特镇,我常常梦见自己迷路了,把自己带出绝路的是床下压着的簌簌作响的干花草,我从深深的噩梦中逃脱,脊背淌满冷汗,那寸草不生的原野和灭绝人畜的暴风雪掩埋了生命的足迹。乌古曼和干草棚不知是否也已遭受同样的风雪,还有那片开满野花的边疆草原。
我疯狂的从木扎尔特镇跑进了冰冷的旷野,那些指引方向的花草已经隐匿在泥土里了。在返回草原的日子里,我四处寻找那些刻划在心灵上的足迹,遍体鳞伤的身体布满了恶狗、饿狼的牙印。就这样,我在缺少食物和盐的时候,只能用一条麻木的舌头不停地舔着碱土维持体力。我感到火从身上一点一点流走,耳鸣如鼓,血液变得像木扎河水一样冰凉。我甚至闻到了自己身体内那股腐败的草叶子气味。
在九月鹰飞的季节,那呼啸、赤裸、荒芜和暴力占有一切。我预感到会被那双利爪攫取到阴暗的散发着臭味的地狱,肉体静静地挂在枯枝上被它一口口撕碎,从此再无天空,再无季风,也星星点点的野花。当老鹰黑色的阴影就要彻底笼罩大地时,我突然嗅到了一股苦艾的味道,一行花瓣似的足迹慢慢呈现在眼前,漫天的金光中有一个熟悉而模糊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我隐约听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说:“你身上那股青草味太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