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五度,微风,午后,静悄悄地下起了一场雪。今年的冬天,来得委婉而含蓄。
与之相比,新工作,新环境,我最近的生活节奏显得有些紧张而忙碌,即便是每日加班加点,也无暇去抱怨。也许,在别人眼中,疲于奔命的工作,无非是为了生计。可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一切都源于一种压抑太久的渴望:我需要,在这个城市中找回当初的自信。
一段时期的努力,总算有了一些回报,领导的认可、患者的赞许、同事的友善,让我欣慰不已。可是,今天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困惑,突然发觉,这个职业将使我的一生,都弥漫着忧伤的情绪。
中午给爱人发了一条短信:“这个工作,太沉重……又一个病人离去了,想起他生前那么信任我,我却不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很难过。”爱人安慰我说:“慢慢习惯吧,看懂了生死,我们才能热爱生命,热爱我们现今所拥有的一切……”
也许吧,慢慢习惯,只是时间的问题。可是,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已经为我选择好了人生道路,没有任何悬念,我成了一名医生。经历了这么多年的磨练,我还是没有练出一副“铁石心肠”来。面对病人的痛苦,我总会忍不住落泪,尤其,面临这种生死别离,每一次,都让我揪心地疼痛。
前些天,我的老师还开导我:“咱们这个科,可以说是人生最后一站,来这里的病人,都象是被判了死刑一样,很多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是减轻他们的痛苦,延长他们的生命。你要学会坦然、淡定,无条件接受。”道理我明白,可是做到却不容易。开始怀疑,这个职业是否真的适合我。偏偏自己又那么舍不得这个职业,和病人在一起,被信任、被依赖,让我有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很欣慰,也很困惑,痛并快乐着。
说实话,当初应聘时选择这个科室,我也有些不情愿,虽然没有偏离我的专业,但毕竟看不到太多生的希望。让我决心做下去的原因,是因为遇到了我的这位老师。那天,一位老大爷来医院看病,因为经济困难,要求把药减少些,老师了解情况后,叹了一口气说:“你的病那么严重,几剂药怎么能够控制病情呢?这样吧,我帮你把钱凑够,你还是多拿几天的药吧,毕竟,治病要紧……”说完,他从自己身上掏出一百元钱塞到病人手里。虽然一百元钱算不得什么大数目,但是,这个举动让我很震撼,不由对他肃然起敬。在我的记忆中,这样的场面发生在很多年前,小时候,我曾看到母亲给病人垫过药费,除此之外,再没有遇到其他医生这样做过,包括我自己在内。刚学医时,看傅青主先生的医书,有一段序言,印象非常深刻:世传先生字不如诗,诗不如画,画不如医,医不如人。当初对这句“医不如人”有些纳闷,如今想来,方知其中真意。很庆幸,在我的从医道路上,能遇到这样的好老师。也正因为如此,让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不过,坚定不等于坚强,工作虽然没多久,眼泪倒是没少流。我的隔壁是一位心理医生,有一次,他看到我跟着病人掉眼泪之后,就对我说:“你这样怎么能当医生呢?要知道,医生必须看淡生死。就像我们心理医生,需要有大爱,不能有小爱,无论病人怎样难过,都不可以让自己的情绪随之波动。”
我知道,他是好心替我开解,可我却依旧不能释然。我做不到“大爱”,但我一直希望能用我的“小爱”来温暖我的病人。他们那么痛苦,那么无助,无论曾经怎样的坚强,如今在疾病面前都变得那么不堪一击。当他们就要被病魔吞噬,紧紧抓住你这根救命稻草的时候,你又怎么忍心吝惜自己的感情呢?
人生最后一站,走得或匆忙、或平静,多多少少还会留下一些遗憾。既然做不到看淡生死,就索性陪他们伤心流泪吧,至少我还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回家之后,迎来女儿的笑脸,爱人的怀抱。与他们相比,这是否也算是一种奢侈呢?
越过生死,方知生命可贵;珍惜当下,才能倍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