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岸,晓风残月(二)
初秋的清晨,我漫步河堤,两岸杨柳成行,在轻风的吹拂下婆娑起舞,拂晓天空挂着残月,周遭一切都在岑寂中,远处时而有几声鸡鸣。此时我感到一丝寒意。眺望远处的村舍、田园掩隐在平林深处,如织如烟……牧野平川,空旷苍冥,河水清浅,静影沉碧。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都那样的寻常自然。此时我的思绪似乎随着时光的隧道飞向那“千里烟波,暮霭沉沉”的江南水乡,去感受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别情离绪,领略含蓄空灵的柳词意境。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本是送别人为者设身处地的设想,然而千百年来,几乎成了柳永的形象代言,人们为之着迷,沉醉,但始终无法道尽那魅力的来源。就自然风景而言,这其实是一个十分寻常而恬静柔美的环境。你看那杨柳、江岸、晓风、残月,无不给人以美的遐想和感受。“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既然不关风和月,那就是人的心境不同了:思乡、送别人感到的是“良辰好景虚设”;羁旅宦游人感到的是凄清孤寂;性情中人当然感到的是浪漫情怀“风送十里柔情”。所以,大凡古诗文中,寄情于景,触景生情,都实在是蕴涵了作者的境遇和苦衷啊!正如杜甫诗中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感喟,那是因战乱使然。
柳永出生于书香世宦之家,这样的背景,决定了他比一般人更要无法忽视功名仕途。他放浪形骸,流连于酒坊歌肆,则是一个逼迫。他有一个孟浩然式的故事:因一次正常的应试落第,他写了一首《鹤冲天》词,词中有“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换是浅斟低唱”本来明显是故作旷达,却惹怒了皇上,宋仁宗于是批示“既然不要浮名且去浅斟低唱”,于是绝了仕途。从此象孟浩然的走向山林,柳永也浪迹市井,飘泊流离,走向酒肆歌坊。所不同的是,柳永在花甲之年,浪子回头,考上了进士。似乎是一个喜剧式的范进中举,并从此踏上了薄宦飘零的后期人生。他本性上厌倦这一切,但还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逼压着,把这可悲的角色扮演下去,他在绝对的贫困中死去,竟无资以安葬,说明他做官是如何的不成功,结果有几个爱他或是崇拜他的歌妓共同出资,让他入土安息。我更愿意相信这个凄凉而美好的结局,他与李白的投入捉月,都属于诗人。
在北宋词人中,早期的柳永和晚期的周邦彦是很有意思的一对,都在慢词领域集大成,同属婉约派。而不同的是,清丽通俗的柳永归于“民间写作”,典雅幽深的周邦彦则归于“知识分子写作”。柳永晚年方中进士,而周邦彦一生都在做官。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柳永。《全宋词》共收存柳词百一十二阕,长调(慢词)就占了一百零三阕。由此可证,柳永是第一个创作慢词的专家,这是他在古代词坛上的处一大贡献;第二大贡献,在语言上,他们同样富于创新精神,大胆吸收俚言俗语入词,把词的创作从高贵文人学士空洞华靡中解放出来,用于歌咏下层的人民生活,其成功之处足以启迪当今的口语诗人。第三大贡献就是柳词的意境创作,精心纺织于长调之中,层层发展,舒卷自如,构成一个具有包容性的戏剧空间。可以说开启了中国古典戏剧的先声,蕴涵了古典戏剧的胚芽。如他的《雨霖铃》是词人离开汴京,与情人话别之作,它完整的戏剧性场景,人物形象,动作细节,忧伤独白等等的成功组合,是前人单篇诗境中不能寻到的。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遥思,那旭日初临大地的空旷,总在撩拨着人们的漫步或远行的欲望。即使是凋零的秋天,亦有一种诗意的疏远跌宕。
“今宵酒醒何处?“这深情的一问,使其后的文字建筑涂上了一层红楼梦色彩。一个“醒”字更提醒了两个世界的存在:一个过去存在的熟悉;一个醒后面对的陌生。“杨柳”以它的绿色招引,显示着生命的仍然存在,并充满渴望。同时也暗示了一段恋情的无法忘却。“岸”则提醒身后已然存在的时空距离,虽然臆想中的诗人渡过的并非是冥河,但他对周遭的世界已恍然有了一种隔世之感。他不知道登岸后,将面临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晓风”,又是一个早晨,又一种时间的风,开始吹拂,催动诗人,生活必须继续下去;而“残月”,另一个世界的时间,虽然无可避免地即将凋残,消逝,但现在,它仍顽固地挂在天边,并以它无限美好的回忆,固执地挽留诗人。于是,诗人只好无奈地,亦是情愿且沉溺地,站在两个世界和两个时间的门槛儿之中,这正是“杨柳岸,晓残月”魅力的根源所在。
晨光渐渐地亮丽起来,东方的地平线彤红彤红的,残月淡去,晓风似乎和暖了许多,一轮红日喷薄欲出……我游离的思绪随着时空的隧道翻转归来,柳词中那离愁别绪和落莫伤怀,依然感染着我,心有所感,情有所触地仔细咀嚼,细细地品味。那是一种人生的品味,一种诗词艺术经典的品味。
2008年11月27日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