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晚情
大姑夫因脑溢血突然去世,父亲赶到乡下去奔丧。回来的时候给我捎来了一册书稿,说是同去奔丧的姑夫的姐夫知道我喜爱文学,相赠于我的。
大姑夫的姐夫姓丁,曾经教过我初中的地理课。对于丁老师的所有认知就这么多,初中毕业后再也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音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年届八十有六的他却还能记得我——他无数学生中普普通通的一个,且知道我喜爱文学,更在我毫无思想准备之际,“嗖”地一下抛给我这样的一册书稿,让我在震惊之余不禁肃然起敬。这书稿于我无疑是一份意外而又无比珍贵的礼物。
我满怀敬意,迫不及待地打开这册书稿……
这册书稿题名为《一樵拾零稿》(丁老师自号“梅山一樵”),按内容分成随感篇、观读篇、家情篇、杂咏篇、联语篇等9辑,录入丁老师创作的近300首古诗词和楹联,有序,有后记,按照成书的样子装订成册,不过没有正式出版的任何信息。缘何如此?我猜想,于一位八旬老人而言,或许是早已历尽人间沧桑,淡定如禅,是不会纠缠名和利这些俗事的。在自序中丁老师也提及,印此书稿是敝帚自珍之意,只为奉送诸亲友阅读,“以遂广为求教而得多益之夙愿”——如此冰心一片,任由那些铅华洗尽的文字高山流水随缘而遇,不由得让我恍觉朗月清辉罩身,心静神明,无端地生出一份淡淡的欢喜,隐隐中有暗香浮动。
丁老师出生于1922年,1944年春,响应了“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号召,投身青年远征军,后被黄埔军校录取,亲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于1948年10月被遣回乡务农。从他的诗作“纵然年岁逾花甲,勤执教鞭三有年”中得知他教了三年书,恰巧被我上初中碰上了,如今想来这是多么幸运的事!1986年,丁老师受友人影响,喜欢上古典诗词。研读之余意犹未尽,逐欣然提笔,就身边琐事,将自己生活在农村的所感所受,发为吟咏,倾之于笔端,“抽闲稍读前人句,竟亦痴心仿长短”,一心投入古诗词创作中。他笑喻自己这是“妇人老了学缠脚”,却谨记“活到老,学到老”古训,孜孜以求,笔耕不辍。遣回僻野事稼穑,锄犁长作伴的岁月,丁老师能够意气平和心怀感恩乐观生活本已难得,未料桑榆暮景却选择古诗词为伴,从此夜里青灯黄卷相守不寂寞,白日寂寞青山相对不孤独……司马迁曰:“诗三百篇,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丁老师不畏年逾耄耋坚持创作,实属难能可贵,亦令我辈羞愧不已。
静读《一樵拾零稿》,觉郁郁古风拂面,虽未及李白杜甫之神韵,却不乏可读之处。丁老师虽身居僻野小村,却心系天下:如《致台湾诸政要》:“澳门香港及时归,怎允台湾此徘徊。白皮书中言剀切,流芳遗臭细量裁!”;又如《浣溪沙·人民政府评我村为镇小康村喜赋》、《颂国威》、《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寄语下辈》、《斥陈水扁二则》等篇幅中均可见丁老师的拳拳爱国之心。书稿中也有于轻松诙谐中寓深意之作,比如《文字游戏十则》:“十口心思,思耕心上田;黑土成墨,墨酣耀千古;白水为泉,泉甘哺群生;上下相争,只一横共济;左右平敌,有二竖分开;信,人言也,惜人言,却难甚信;行,彳亍矣,纵彳亍,仍需杖行;勿心则忽,须作时时警;不正便歪,该当事事绳。”整册书稿文字质朴易懂,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淳朴的风土人情,渔樵笔墨亦自风流。
书稿的扉页里有一帧丁老师的照片:椰子树和大海的背景,丁老师一身笔挺的深色大衣,缀着一条雪白的围巾,一头银发,精神矍铄。照片的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所有的美梦乘着想象的翅膀自在飞翔。谁说人老梦就不再有了呢?“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衷心祝愿丁老师寿比南山,乘着想象的翅膀,尽情飞翔在古典文学的世界里,所有美梦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