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殇
九年前,鹤珀九岁,被龙烈带进龙宫。
进宫那天,龙烈左手提着象征龙宫最高权利的龙血宝剑,右手牵着粗布麻衣,手里拿着根竹笛的鹤珀,后面几步远处,还跟着麟鉴。
宫里人人锦衣华服,垂手立在宫路两侧,神情恭敬严肃,几乎所有人的恭谨中都明显地混着畏惧,鹤珀不屑地笑。
一个九岁的乡野小丫头也许会在这样的场合不知所措,可是鹤珀绝对不是普通的乡野小丫头。现在牵着她手的人,是龙宫的二宫主龙烈,而她要进入的,是这个江湖上最具影响力,势力最大的地方---龙宫。仅凭这两点,她就已经足够与众不同。不过事实上,她本人并不清楚这些。她甚至不知道龙烈的身份。

龙烈找到她时,她正坐在竹林里一块大石头上,数着透过竹叶打在地上的班驳光点。
数到第九十九个时,面前的点点阳光忽然都没了。她说麟鉴你让开,别挡了我的阳光。麟鉴没有说话,似乎也没有让开。鹤珀抬起头,面前有个白衣男子看着她,皱了皱眉,缓缓伸出手,说走,我带你回家。
鹤珀说你挡了阳光,我数不下去了。
那白衣人愕然,嘴角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算做笑容。
数阳光不好玩,我送你好玩的东西,你看好。
说罢,纵身一跃,轻巧跃到半空中。脚尖轻点一根竹子借力飞向对面。
白衣人飞来飞去,鹤珀看得眼花缭乱。一转眼,那人又轻飘飘地落到面前。鹤珀嘴巴张成了圆,瞪大眼睛看那人把一段竹子抛起来,一阵红色剑光忽闪之后,一支碧莹莹的竹笛出现在眼前。鹤珀觉得自己可以嗅到竹笛九孔散发出的清香。
白衣人吹着笛子在前面走,鹤珀便跟着悠悠扬扬的笛声出了竹林。
鹤珀的师父,那个在鹤山隐居了大半生的白发老人,人称鹤发老人,问鹤珀是否愿意离开,鹤珀重重地点头。老人的眼神变得黯淡凄凉,似是不甘心,又问了一遍,白衣人不耐烦,说时候不早了,鹤珀收拾东西跟我走。
鹤珀指指一旁的麟鉴,说我要他也去。
白衣人说好。鹤发老人闭上眼,叹了口气说,天意,这是天意啊。是绝望的语气。一个人预见悲剧的发生,却还要看着悲剧从自己开始上演,无力挽回,当然绝望。鹤发老人也不例外。
末了,老人一字一字地说,龙烈你记住,好好照顾鹤珀。龙烈拉着鹤珀的手,转身离开,丢下冷冷的两个字,知道。

鹤珀就这样进了龙宫。几天后,龙烈成为龙宫新主。
龙烈对龙宫上下所有人宣布,鹤珀和麟鉴是鹤山鹤发老人托付自己照顾的徒弟。
没有人相信这个说法,而龙烈也不需要他们相信,他只是随便编个理由作个交代而已。

一年后,龙烈娶凤妩为妻。
婚礼隆重至极。
鹤珀听到人们议论这是龙宫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典礼,又有人说历届宫主受封都没有这么大的排场。
鹤珀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不喜欢那个叫凤妩的女人。不喜欢宫里人们对她的流言,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喜欢听别人说她是当今江湖最美的女人,更不喜欢她时不时差人送来的小玩意、小点心。鹤珀有理由认为这是讨好,因为,自己是龙宫宫主龙烈最宠爱的人,而那个女子不是。
除了鹤珀,所有人都惧怕龙烈。
龙烈受封龙主时,对所有人说自己绝对没有前龙主龙贤的温软脾性,谁若是胆敢在他面前造次,他是决不会留情的。所以在他面前,没有人敢犯错,没有人敢违拗他的意思,因为没有人敢拿身家性命玩笑。
而鹤珀从来不怕他,甚至从没有恭敬地喊宫主,都是直呼龙烈。还没进宫,她就这么叫,因为离开鹤山时,师父说的清楚,带她走的人名字叫龙烈。而从那时开始,龙烈居然没有反对,任她这么叫。所以,在鹤珀面前,人们也都是小心翼翼,倒不是惧怕她,多则是因她太过孤傲。人们面对一个有权孤傲的人,态度是很复杂的,有妒恨、同情、畏惧,或许还有别的,哪怕这个人只是个有权孤傲的孩子。
娶凤妩的事,龙烈从没有跟鹤珀提起。若论及必要,显然龙烈不需要向一个孩子交代所有事。可事实是,宫内的事,不管大小、复杂与否,龙烈都会在看望鹤珀的时候告诉她,不管她能不能懂。有时候,龙烈只是一个人静静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鹤珀就在一边玩。也许在偌大的龙宫,孤寂如龙烈,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地方,更好的是他这个倾听者,年龄足够小,十一年的差距,她应该听不懂他的话。
鹤珀从没听龙烈说爱这个女人,如今她居然即将成为他的妻子。两人拜堂时,鹤珀突然径直走上前拉住龙烈火红的喜服边角,不顾场合地对他说肚子痛。说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根本没有生病的样子。
大堂内几百双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人人准备看一场好戏。所有人都认为鹤珀这次闯了大祸。甚至有人一脸笑意,在心里默默催促这场好戏快点开演。
结果是龙烈拉着鹤珀的手,走出大堂,丢下一屋子人目瞪口呆。接着,轻快的笛声传了进来,还有小女孩的笑声。
于是人们终于相信,龙烈是不会对鹤珀发火的。这个事实多少让部分人有些失望。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接受另一个人永远幸运的人不是很多,多的还是寻求公平或是幸灾乐祸的人。

九年,九年意味着什么?
望着窗外飞舞的雪花,鹤珀放下竹笛,伸手接了一片雪。自言自语。
麟鉴在旁边站了好久,这会儿才走过来,笑着说九年足以让你的笛声可与龙主的笛声媲美,九年可以让你长成一个大姑娘,凤夫人的美也是要被你比下去的。
在鹤珀面前,麟鉴从不吝惜赞美的话。
鹤珀转身,这才想起之前叫他过来商议去鹤山的事。九年前,鹤发老人在她离开之后不久就突然去世,据说是自断经脉而死。后来,鹤珀再没去过鹤山。她能感到龙烈不高兴她提起这事,她不希望看到龙烈不开心,所以她从不在他面前说。而且,鹤山并不在龙宫的势力范围内,近来又被龙宫的死对头霸占,去一趟并不简单。
可现在,她真的很想去看看鹤山,看看师父,看看竹林。她仍是没有跟龙烈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龙烈见她最近老是对着鹤山的方向发呆,想到的。
鹤山不属龙宫,龙烈说把四大侍卫带去,你的安全最重要。
鹤珀笑说我有你最得意的功夫,还有麟鉴在旁,足够,人多反不好,你不用担心。龙烈不善笑,但在鹤珀面前,却可以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