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牢骚话
老张和我下乡在一个公社,有时我到公社办事时就经常碰到他。他一见我没别的嗑,尽是说些倒霉丧气的话,什么王五家里有词啦,留城里啦,现在人家都当上电工啦!赵六更不得了啦,说是给分配到一个大商场去了,当上采购员啦,整天走南闯北的。唉,哪像咱们,和贫下中农一起修理地球,还得挨贫下中农的训,你还不敢得罪这些老艮,你要是得罪了他,到时一抽工他给你说两句坏话,你就完了,你就和他们一起永远修理地球去吧!
我说驴粪蛋也有发烧的时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定哪天时来运转,你就发达了!
他说,唉,咱就这命,不指着多发达,能早日抽回城里去,就谢天谢地了!
不久,我被调到公社搞宣传,他又来词了:哈哈,当官了,不用干活了,板凳一座,五百来个,酒盅一端,政策放宽。
我说我是临时帮忙,挣工分,不开支。
他说那你也比我们强啊,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累个孙子色儿,一天挣不了一个工瞎费劲,不像你,啥也不干就挣一个多工啊,哈哈,板凳一座,五百来个!隔三差五还能弄点小酒喝,唉,奏是个美啊!苦就苦咱老百姓了!老百姓老百姓,其实就是老背兴!
我无语。
后来我们一起被抽工分配到铁路,又一起被安排到工务段当了养路工。养路工是重体力劳动,比农民累得多。而且漏天作业,冬天寒风刺骨,夏天热浪袭人。有一天我们工区在烈日下打排镐倒固作业,连续被烈日晒昏倒了三个人,被抬到附近的地方医院救治。我当时是安全员,一看这样做太危险,就及时地下令停止作业,等到毒日头过去再干。大家一听都跑到树棵子低下休息去了,工长气得暴跳如雷,说我身为团支部书记和安全监督员不配合他工作,反倒带头领着工人罢工,气势汹汹地到领工区去告我。
老张躺在树底下,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你啥时睁开眼看看你的子民在受苦受难,毛主席啊,你领导着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可像我这样的人民还在受苦受累啊!这老热的天,老牛都在树底下吐着舌头不干活,我们还不如牛啊!贪官哪,污吏啊,你们发发慈悲吧,我们也是人哪!
晚上,领工员狠狠地批评了我,我说也不是不干活,都已经昏倒三个人了,不能都昏倒了吧,躲过毒太阳再干有什么不对?当时老牛都晒得不干活了,你问问老张他们是不是这样?老张竞低下头一句话都没说。我被扣掉当月奖金。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我砸碎了铁饭碗,自立门户。
有一天晚上不到七点,我到一个公司去办事,公司没人,我进了值班室,发现门卫呼噜打得嘎嘎响,哈喇子流在桌子上。我把他叫醒,问老板到哪去了?哦,是老张!我说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他已经病退了,现在这家民营公司打工。
我说你好好给人家干,这天还没黑就睡得像个猪似的。
他说,我凭什么给她好好干?她挣多少钱我挣多少钱?在这就是混一天算一天!我算看透了,不管是国营的还是个体的,都一个熊色儿,天下乌鸦一样的黑!都不拿咱工人当玩意。
我说你是应聘来的?
老张说不是,这是他侄子媳妇开的公司,一个月600元,专门上夜班,基本上没啥事,就是每天早晨起来扫扫院子拖拖地。唉,咱这辈子活得窝囊,尽伺候人了!哎,听说你发啦?你说你挣那么多钱有啥用?哪天你“呗”地一声弹了,你那钱能带到棺材里去?呵呵,哎,你那缺人不?
我说咋的?
老张嘿嘿乐着说,你那要是缺人告诉我一声,我给你打更去。
我说你这不是挺好的么?
他说好什么呀?晚上喝个酒还提心吊胆,有一次被侄子媳妇撞上了,被她暴训一顿不说,还说再有第二次就让我回家!多黑啊,赶上资本家了!我寻思到你那去好歹能照顾照顾我,起码晚上喝点小酒不至于心惊肉跳。嘿嘿,我知道你这人心软,讲义气,够哥们!
我说你在家呆着多舒服?没人管,还拿着铁路的工资,多美!他眼睛一翻说:这年头钱还扎手啊?多挣点是点呗。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婆叫我回去吃饭。
我说哪天再谈。他说他刚才说那事让我想着点,一旦缺人及时打电话告诉他一声。
我哼哈答应着,启动车子疾驰而去。心想,老张啊,你这辈子活得屈啊,不管是国营还是个体,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大家都欠你啊!你是生的伟大,活得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