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郛州夜，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题记
张成已经老了。
当年他独自一人到美国的时候，他是想过要创一番事业出来的。但最开始因为英语不好，而自己又是教中文的，所以处处被人歧视，和很多刚到那里的外国人一样——他只能找到一些刷盘子的活，这一干就是两年多。
在这里他慢慢积攒了一些钱，又因为自己勤快热心，认识了很多常客，于是他便有了自己开个餐馆的想法。但这些钱是不够的，他想到和朋友合伙，自己负责掌厨，几个一起出来闯荡的朋友们都比较赞成。他们帮忙着找地点，租店铺，办手续，经过好一番周折，接着锦华餐馆便在唐人街开张了。
张成现在想起来都还记得起刚开始的艰难。自己的厨艺还算不错，以前做伙计的时候积累的一些客户也还算捧场，但场面始终做不大。按理说中国菜应该还算流行啊，而且他们的店装饰的也很有特色——黑漆的大门，中间一把铜锁，顶上是黑底红字的店名，牌匾上还有一串英文小字，店里面放着中国古典味十足的字画、雕花花瓶、檀香炉。刚开始来的客人都还很满意店面设计，但对菜总是不大欢喜，他也说不上来缘由。问客人，他们都说太辣了，太油了，只吃得惯一些糕点，和清淡的食物。
他自己琢磨了好久才明白所谓入乡随俗——这中国的菜到了外国也得加上外国特色：不能太辣了，油少放点，分餐制，这样杂七杂八的做下来，他真不知道自己做的算个什么，但效果却出奇的好，来吃的外国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因为人手不够他们招了几个员工，他与孙玉翠就是那时候认识的。而现在他们已经结婚多年，最大的孩子也有35岁了。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成为了唯一的老板，开分店的时候，他已经在当地的华人圈子里小有名气，所以有很多朋友来捧场。对于新店他只有一个要求：一律按总店的设计来装饰。而且，他特选在了中秋节那天开张，主要也是为了迎合国人对这个节日的钟爱——出门在外，很多小的节庆能省则省了，但这个节日却是大家无论怎样也不会马虎的。为了入乡随俗，他们要忘掉很多自己原来的东西，有些人甚至会忘了自己。但中秋节大家都会聚在一起想想过去，想想祖国。只有在国外，一个人才会发现原来自己是那么那么的眷恋自己的祖国呵。因此以后的每个分店都是在中秋那天开张，店内外装饰必定古典雅致。
大儿子出生的时候，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那时候自己都还不是很宽裕，除开每月寄回去的生活费，只能说还过得去吧。由于自己比较重视孩子对于中文的教育，所以他们的语文水平都不差。虽然没有说英语那么溜（因为他们毕竟是在一个讲英语的国家长大的，而且英语说的比自己好很多），但都还算过得去，不像很多华侨子女早不知道中文怎么说了。一有空了，他就给他们讲中国的神话故事，中国的传奇小说。张成本来是中国西安一所大学的中文教授，下厨只是他的爱好。
他给他们讲女娲用泥巴造人的时候，孩子会问：“怎么和上帝一样呢？”
他笑着回答：“因为最开始大家都是一样的啊。”
他给他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他们说：“月球上没有小兔子。”
“以前有的。”他迟疑了一下说。他觉得有点悲伤。
他又给他们讲端午节讲中秋节，他们却爱上了粽子和月饼。
他也给孩子们讲自己生活和工作过的古城西安，他们也很想尝尝羊肉泡馍。
他时时都想回国，他也曾带孩子回国探亲，但是孩子们只是兴奋他们可以旅游了。而自己却时时处于一种对故乡的怀念之中——他回家了，孩子们来这里做客。
从和孩子完全不同的心境里，他突然开始有点明白了：这个自己饱含深情的地方，对于在国外长大的孩子来说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啊。
到了最大的孙子长到13岁时，他发现这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穿着美国时下流行的Hip-Pop服，走到那里都喜欢戴随身听，最喜欢的人叫Eminem，是个白人说唱的，但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喜欢听点黄梅戏，天仙配，费玉清，最多就是罗大佑，英文歌怎么听怎么别扭。他还很惊讶的发现这个孩子穿了耳洞！
他觉得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但儿子说：“爸，你管他的，他自己喜欢就好。”
孙子听了，吐了下舌头，撒娇似地拉着他的手说：“爷爷，中秋节快到了，我想吃月饼。”这句英文说的倒很稚气。
他哭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