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年前夏天的一个黄昏,我站在山顶上,娉婷牵着我的手,脸贴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小鹿。“听说沿着澧水往西,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便是湘西。湘西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那儿有很许多精致的吊脚楼,像一只只精致的竹篮漂在江面。江边开满了鲜艳的荷花,还有许多漂亮的苗族女孩。书绘,以后,我们去那写生吧?”那时我在一所美术院校读大三,娉婷是我十年的同学兼女友。
四年后夏天的一个黄昏,我站在山顶上,娉婷四年来第一次接了我的电话。她说,“你看见山下碧如翡翠的澧水吗?顺着澧水往西,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很美丽的小渡,叫荷花渡,那儿有很许多精致的吊脚楼,像一只只精致的竹篮漂在江面。江边开满了鲜艳的荷花,还有一个叫莲子的苗族女孩。也许,那里能找到你的幸福。”
四年后娉婷已为人母,我却不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我不知道荷花渡,不知道那个叫莲子的苗族女孩,甚至不知道有一年所发生的全部事情。我活了二十四岁,而我的记忆里却只有二十三个年头。也就是我二十岁那年的那段岁月,不知道被我封尘到了哪里。那一年我好象睡了一个很长的觉,醒来才发现已经人去楼空。
那天晚上阿松把脸灌得通红,像一个做错了事等老师责骂的孩子,走到我面前,“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喜欢娉婷。我知道娉婷一直喜欢你,可是那天我真的无法控制我自己。”
我望着阿松,没有说话。三年前我最好的兄弟把我心爱的女朋友变成了女人,第二天我就在医院躺下了,直到半年都才出来,娉婷躲在屋里流了一地的眼泪,阿松在我面前不停地数着对不起……
阿松说,那一年大家都像做梦一样,梦醒来才发现一切都零乱得不可收拾。“四年前的那个夏天,娉婷跟老师说,我们去湘西写生吧!于是我们到了一个叫荷花渡的小村里,那里有一排排精致的吊脚楼,江边点缀着整湖整湖漂亮的荷花。我们就借住在渡口一个苗族老人的家里,老人人很好,又只有一个孙子和孙女,很方便。写生的日子很快乐也很安静,直到最后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你喝得很醉,先回到楼上去了,我们继续在下面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听见娉婷楼上尖叫的声音,然后便看见一个黑影慌慌张张地从后面跑了出去,你却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满头都是血,旁边一根竹棒被扔在地上,娉婷惊恐地站在一边。”
“老人说可能来小偷了。我们查了一下东西,钱没少,只少了一台数码相机。”
“谁也没有多想,当晚我们就走了,赶紧把你送到了医院。”
“医生说我们还是来得太晚了,可能以后你再也醒不来了。”
“从那天起,娉婷好象变了个人似的,谁也不理睬,每天都坐在你身边,牵着你的手默默流泪。也许是娉婷感动了老天,半年了,半年后医生高兴地告诉我们,奇迹出现了,你可以醒了!我们都很高兴,娉婷却默默地走开了。”
“娉婷对我说,阿松,陪我去喝几杯吧。我当然答应了。那天晚上,娉婷一直不停地说,我应该把什么都给他的……”
“娉婷不停地喝酒,我也一杯接一杯地陪着她。后来,我们都醉了,娉婷牵着我的手说,你真的喜欢我吗?我说,喜欢,再过一千年也喜欢。娉婷呵呵地笑了,我今天把什么给你。”
“那天我们都醉了,于是发生就了那种事……”
“其实,那天娉婷把我当成了你。我也知道,这三年来,娉婷一直都喜欢你,就连做梦都念着你,没有你,她瘦了很多。可是我真的也很喜欢她,我不能没有她,毕竟我现在是孩子的爹啊!原谅我,我是多么自私!”
阿松和我都泪流满面,纸襟扔了一地。阿松把一大堆喝完的酒瓶摆在我面前,“书绘,你要是不原谅我,就把这些酒瓶都往我头上砸,就把我砸得和你一样在医院躺半年。原谅我,好吗?”
我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也许,我早就原谅了他。娉婷在电话里头抽泣地说,“也许,我们只有半杯的缘分,那十年已经让我们喝完了。现在便再也没有了。我们都犯了一个错误,尽管你可以忘记,但我不能……你会有你的幸福的,不要再孤独下去了……”
我无言。
“照顾好娉婷。”我跟阿松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背上了行囊,我决定去那个叫荷花渡的地方——尽管我不知道去能找些什么……
二
太阳像一只受伤的凤凰,渐渐向江面坠去。我看见车窗外澧水河畔成湖成湖的荷花,像一张繁华的地毯。清清的江水荡漾着一排排靓丽的影子,仿如弄舞的少女,是吊脚楼。我知道,跑了一天,快到终点站了。汽车缓缓地开进了小村,最后完全停了下来。我提起行囊,带一身疲惫,孤独地走下了车。
往江边沿着弯弯曲曲的田间小径,看似不远,却走了半个多时辰。然后在小渡口又转了很久,天快黑了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栋傍着水的小楼。不知道怎么了,看见这间小吊脚楼,我好像到家了一样,好像特别熟悉似的……主人把我安排在二楼的外面,打开窗户,满江的美景和着扑鼻的荷香,使人很容易忘记这一天的疲劳。
主人是一个瘦瘦的男人,是这里的渡夫,头上裹着苗族的头巾,只穿了一件褂子,一双树皮似的手被水洗得很干净,用力地划着橹。他见到我的时候,很是奇怪地打量了我好一阵。我以为他不方便,正想另投别处,他却又热情地把我领到这里。我来了很久,也没有见到一个女人,他也没有提起,只是说有两个孩子,出去玩去了。
我拉开灯,正躺在床上想着,突然门口探进一个头来,是一个男孩,十岁的样子。打着赤膊,脖子下污垢划了很长的一圈,黑黑的,身上也脏兮兮的,不知道泥土给他染了多少染料。他好奇地走到我面前,瞪着一双大眼睛傻傻地望着我。这时,主人上来了。那小孩突然对我喊到:“我见过你。”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主人连忙数落了那孩子一阵,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别听他乱说,他是个傻子。”
我笑了笑,从袋里拿出一包在车上没吃完的糖果,递给那男孩,他很高兴地接了过去。然后,我问主人,“这是你孩子吗?”
他很憨厚地笑了笑,“他是我弟弟的,我的是一个女儿。”
“憨宝。”他回过头喊那个正在吃糖的男孩,“你去把画荷抱来吧。”
那小男孩放下手里的糖,抹了抹口水,跑了出去,不多久又听见脚丫踩着竹地板咚咚响,他已经抱了一个小女孩跑了回来。小女孩身上和他一样弄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