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微醺》

叶丽隽

我已然自卑，所以没人再来斥责我
可是喝着喝着，就多了，就踉跄着，露出了尾巴
狐狸啊，獾猪啊
纷纷拱出身体的丛林。既然血已沸腾
既然你们宽容地回应——
我的兄长，我的姐妹
拥抱你，亲吻你，我全无障碍，轻盈又欢喜
2009.5.10
这已经是昨日心动了，首次看到这首诗心怦怦直跳，今日重读又一阵心跳，我这人有一习惯：每次进商场买衣服，第一次让我心动的，我总是先让它冷却一下，有时甚至隔几天，如果第二次我还是喜欢它，那么我就买它了，所以当我今天再次看到它，在一阵心跳中就把它收藏在这里了。
其实，反复让我心动的，感觉有些异样的还是这句：“我已然自卑，所以没人再来斥责我……既然你们宽容地回应——/我的兄长，我的姐妹/拥抱你，亲吻你，我全无障碍，轻盈又欢喜”，是因为我的自卑情怀吗？不知道，但是，“我已然自卑，所以没人再来斥责我”，仅这一句就这样持久地拨动我的情怀！她竟然能写出这样的句子，除了在心里暗暗感慨，我无法再说出其它。——她也自卑吗？在我眼里，她已经是名满天下的诗人了，为何也会有这样的感受？或许人人都有痛苦的过往？这里面既有认同之外对她这种心态的惊异，也有对这种自卑至极，便没有人再来斥责的必然规律的颌首会意。是啊，自卑到极点，也许就不再自卑，训斥到了极限，也就没有人再忍心来斥责我了。可是，在达到这种境界之前，要经过多少心痛和伤痛，这里与其说是为了表现我一然自卑的心态，不如说是为了暗射生活对我的伤害。这里既有别人的不忍，也有我层层枷锁（硬痂）之后的保护和坦然：物极必反，经历了层层伤害，便没有人，没有物，能再来伤害我了。……
所以，我的兄长，我的姐妹，（这里作者用的是兄长，但愿所有兄弟姐妹都变成兄长和姐姐），谢谢你们的宽容、回应！只有有了你们的接纳、宽容，以及由次而产生的这份平和的顾惜、呵护，我才“拥抱你，亲吻你，全无障碍”，心境“轻盈”且“又欢喜”。我们由此看到了他与世界的隔，以及这个世界对我的伤害：只有在接纳自己的人面前，我才拥抱你，亲吻你，全无障碍，心情轻盈又欢喜，也许这首诗真正打动我的就两点：无数次伤害造成的“我”的自卑至极，所以没有人再来斥责“我”的心态，和我的卑卑怯怯的与世界的“隔”——交流障碍。只有面对自己爱的人（或爱自己的人）才能打开心扉，轻盈有欢喜的辛酸和心疼。
作品以“春夜微醺”为题材，写了“我”——一个饮者的酣畅、因饮而产生的“微醺”，而产生的踉跄和忘形，“尾巴”一词揭示出平时压抑和被压抑的率真本性——那种平时看是“正常”、泯于众人，而只有在饮时或陶醉于其他境界中时才会显露的性格，它既是对这种“平静”“正常”的不安分，也是不与生活和解的桀骜和倔强，“狐狸啊，獾猪啊，纷纷拱出了身体的丛林”，“血已沸腾”，这也可以说是露出“尾巴”后的症状，也引出了下文，“既然你们宽容地回应——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拥抱你，亲吻你，我全无障碍，轻盈又欢喜”……
其实这首诗有两种解读方法：
一种是字面的，借酒消愁愁更愁，既然血已沸腾，既然你们宽容地回应，不妨潇洒走一回，率性一回，本真一回，拥抱你，亲吻你，我全无障碍，轻盈又欢喜……
一种是对内在心境、深层规律、社会情态做一种的隐蔽的揭示：这与我们开首所引的诗句，所做的解释或剖析有关。这里对中间的衔接部“可是喝着喝着，就多了，就踉跄着，露出了尾巴/狐狸啊，獾猪啊/纷纷拱出身体的丛林”做一些解释：第一句“我已然自卑，所以没人再来斥责我”定调，按说“没人再来斥责我”是好事情，“可是喝着喝着，就多了，就踉跄了，露出了尾巴”，体内的以“狐狸”、“獾猪”为代表的类似悲愤、痛苦等便奔涌出来：血因感动、感恩、知遇而平和、加速，心因得到接应而感动，所以，顺理成章，“我的兄长，我的姐妹，拥抱你，亲吻你，我全无障碍，轻盈又欢喜”。
这段书写凄清中的感动是为了暗示生活、社会、世界的坚硬和伤痛，而暗示坚硬则更显出友谊或其它情谊的珍贵。“既然血已沸腾，既然你们宽容地回应——”，“我的兄长，我的姐妹”，在轻盈欢喜中，让我“亲吻你，拥抱你”……这里“我的兄长，我的姐妹”句，怎么看都有些情之所至，失声痛呼的味道。因为宽容接纳回应，我的兄弟（长），我的姐妹，你们的容颜这样美丽、亲切……
云南诗人雷平阳有一首诗《亲人》，虽着力点、侧重点有所不同，但在这一点上，与此有异曲同工的表达效果：“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他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因为其他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假如有一天我再不能继续下去/我会只爱我的亲人——这逐渐缩小的过程/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而今，这逐渐缩小的爱，不仅耗尽了我的青春和悲悯，也将我的爱和青春、接纳限制在一个更为狭小的过程和范围：只有面对你的宽容、回应，只有面对已是自己亲人的兄弟、姐妹，我的爱和亲吻和拥抱才能全无障碍，轻盈又欢喜。这仿佛已成为我的一个痼疾。它与其说是一种倾诉，不如说是对现实、世故、冷漠的控诉。——究竟是谁屡屡伤害这些善良、怯弱灵魂？